趙劉氏想起董管教的話，「……以後每個人都要達到這個標準。背不出來的，自己去想後果。」
她同樣背不出來。頂多記得前三條，後面的還有這麼多，她咋可能都背下來。
還是先想想那個「十九」的筆畫吧。
趙劉氏的手指頭點在床單上，畫了一橫一豎，又畫了一個彎彎帶鉤的，最後一撇。十九。
橫豎彎鉤撇。她又畫了一遍。橫豎，彎鉤，撇。十九。畫了第三遍，她把手縮回來，擱在膝蓋上。
記住了。還沒忘。
「哎，最好睡前上個廁所！不然熄燈了上廁所麻煩得很！」有人在外面喊了一聲。
宿舍門開著，這話大家都聽到了。
趙劉氏心裡一緊。她還沒有上廁所。好像從下午踏進這裡到現在，她一直沒有上過廁所。
這會兒倒感覺小肚子已經脹了。她趕緊抬腳朝外走。
靠近門口鋪位上的人已經走在前面了。
張臘梅第一個出了宿舍，跟在後面的是王鳳嬌，周紅梅，王春桃，程玉芬，然後是丁育紅，李芳。
趙劉氏跟在李芳身後。出了宿舍，走廊里已經有不少人往廁所的方向走。
廁所在這條走廊的最邊上，挨著洗漱間。
等趙劉氏走到廁所門口的時候，裡面已經排了一條長長的隊伍，彎彎曲曲的，每個蹲坑旁都站著人。等著正蹲在坑上的人結束。
一個個靠牆的蹲坑用矮牆隔開，沒有門。氣味不好聞。
好在坑上和水泥地上沖洗得乾乾淨淨的。看得出來，應該是有人天天打掃。
趙劉氏排著隊。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占了蹲坑，又一個一個出來。
她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輪到了。
剛脫了褲子蹲下去，外頭忽然響起了口哨聲。
「嗶嗶……」
熄燈哨響了。
趙劉氏慌了一下，趕緊用力尿，一通嘩嘩聲後，提上褲子站起來，一邊系腰帶一邊快步往外走。
走得太急，在門口差點撞上一個進來的人，她側了一下身子，低頭說了聲「對不住」，頭也沒抬就跑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還亮著，但已經有人在關燈了。
她看見宿舍門口站著兩個人影，董愛華和王國榮。
兩個人一左一右站在門邊，一個手裡拿著本子，一個抱著胳膊。
趙劉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低著頭，腳步沒停，小跑著朝宿舍沖，進門的瞬間，下意識瞥向董愛華，生怕她的巴掌再扇過來。
進了宿舍，一口氣跑到自己的鋪位前停下，扭頭看向兩位管教。
董愛華出聲道，「人數清點一下。都到了吧？總共十九人。」
王國榮翻開了本子，「開始點名，向紅。」
「到。」
「劉小玲。」
「到。」
「謝曉燕。」
「到。」
……
「張臘梅。」
「到。」
「王鳳嬌。」
「到。」
「陳秀蛾。」
「……到。」
「周紅梅。」
「到。」
「王春桃。」
「到。」
「程玉芬。」
「到。」
「丁育紅。」
「到。」
「李芳。」
「到。」
「劉三妹。」
「到。」
「人齊了。」王國榮道，合上了本子。
董愛華朝王國榮點了下頭，掃了一眼所有人，
「再說一遍紀律。二十四小時有幹警巡邏，特別是晚上。對面的辦公室隨時會有幹警出來查看。
熄燈之後，不許下地走動，不許說話，不許頻繁上廁所，不許在走廊逗留，不許吵架，不許打架。違反的一律記過。都聽清楚了？」
沒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董愛華將鋪位上的人一一掃了一遍，轉身走了出去。王國榮跟著她朝外走，順手拉上了門。
門合上的時候「咔嗒」一聲輕響，燈滅了，走廊里的燈光被門縫夾成了一條細細的線，晃了一下，暗了。
屋子裡沒有全黑。
窗戶上透進來一片光，是走廊對面辦公室的燈光照過來的，隔著玻璃，模模糊糊地鋪在通鋪上，鋪在鋪位之間的過道上。
趙劉氏看得清自己對面鋪位的輪廓，還有旁邊李芳的側影。她縮了一下身子，躺了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腳還是涼的，冰得她不敢伸直，只得蜷著腿，把腳縮進被子裡，用小腿肚捂著腳底板，捂了一會兒才緩過來一些。
長長地吁出一口氣，趙劉氏睜著眼睛躺著。窗外的光落在她枕頭邊，形成一片網狀的白色小格子。
旁邊鋪位的李芳翻了個身，被子窸窸窣窣地響。趙劉氏跟著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下，又安靜了。
四下一片寂靜，趙劉氏聽見走廊里有人走過，腳步很輕，接著窗戶上有光閃了幾下，有個人影跟著站在了窗前，頭上一頂大檐帽。
趙劉氏趕緊閉上了眼睛，一動不動，只聽見自己咚咚的心跳聲和刻意放緩的呼吸聲。
倒是想趕緊睡著，可腦子不聽使喚，這一天的經歷像是做夢一樣，一幕幕地在眼前浮現。
她想起送她來的那輛沒有頂棚的綠鐵皮卡車，想起程玉芬的那條大紅圍巾，想起董愛華打她的那一記響亮耳光。
想起那冊子上怎麼也念不完的規矩，想起食堂里餿了的灰糊糊，想起洗澡的女人們白花花的身體在水汽里晃。
想起自己摔疼了的屁股和後背，想起那個背誦冊子的乾瘦女人，想起碗底的那個「十九」，橫豎彎鉤撇。
趙劉氏的手指頭在被子裡動了一下，又畫了一遍。橫豎彎鉤撇。十九。記住了。還沒忘。
長長地嘆了口氣，今天一天，像是過了一年。
又想起那本冊子。
那麼多條條框框，她記不住。她連「十九」都怕忘掉，那麼厚的一本冊子，怎麼可能背得出來？
可董愛華說，背不出來的，自己去想後果。趙劉氏想不出來後果是什麼，難不成要和隔壁那女人一樣掛在窗戶上？
她不禁打了個寒噤。
旁邊的李芳打了個哈欠，很輕，像是一口氣沒吐完就咽回去了。
對面鋪位已有人打起了呼嚕，呼嚕聲不大，像是被人捏住了鼻子，可嘴巴還在吸氣，吐氣。
該睡了，趙劉氏對自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