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桃看看左邊的周紅梅，又看看右邊的程玉芬，手擱在膝蓋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是因為把我婆婆推倒了。」
這話一出，大家都看向她，包括對面通鋪上四組的人。
王春桃繼續說，聲音不緊不慢，
「我結婚四年，頭年生了個女伢，後來一直沒懷上。婆婆天天在耳邊念叨，說我『秤砣生』，生完一個就不會再生了。我男人也跟著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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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一下，王春桃的目光越過對面鋪子上的人，看向窗外，
「那天，婆婆又罵我，我出工累了一天，回來發現我閨女手上臉上又有傷，不用說，肯定是我婆婆打的。
一個三歲的小女伢，能犯多大的錯，婆婆無非是嫌伢不是個帶把的孫子。這會兒她還罵我，我氣不過，就和她吵了起來。
老太婆罵著罵著，說我要是再懷不上二胎就讓她兒子休了我，我男人站在旁邊，連個屁都不放。
氣得我就推了她一把，老太太被推倒了，摔傷了腰，住進了衛生所。我公公把我告到了大隊部，我就進來了。」
說完，王春桃收回目光，低下了頭，重重地吁出一口氣，
「我這一進來就是兩年，等出去了，我男人怕不是早就找了其她女人，連帶把的兒子都生了。」
程玉芬「切」了一聲，「有你婆婆在一旁攛掇，你男人不另外找女人才怪。」
「哪個女人這麼賤，別人有媳婦有閨女，只是暫時不在家，她還非得插一刀擠進來？」周紅梅不以為然，嘲諷道。
「只要沒離婚，你的小家就能保住。」王鳳嬌說了一句。
王春桃慢慢點了點頭，「他真要離婚，也得先通過我不是。就是苦了我閨女，當娘的不在身邊，老太太怕不是要欺負死她。」
說著，王春桃眼圈一紅，雙手捂住了臉。
「伢你不用擔心，你婆婆打她，是打給你看，你如今不在家，她也沒必要再對孫女撒氣了。」張臘梅道。
「對，有道理，當婆婆的人自是知道當婆婆的心思。」周紅梅道，用胳膊肘碰了碰王春桃的胳膊，看了張臘梅一眼。
王春桃放下手，紅著一雙眼睛看向張臘梅，輕輕點了下頭。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媳婦只是推了下婆婆，就要關進來兩年，而且還是婆婆有錯在先。」對面四組的謝曉燕開口道。
小姑娘說話的聲音細細柔柔的，瘦瘦小小的身板挺得筆直。
王春桃抬眼看向她，其餘人也看向她。
謝曉燕似是打開了話匣子，接著道，
「在我們村子，我看到的都是婆婆罵媳婦，打媳婦，男人打罵自己媳婦。這些媳婦被打被罵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村里人也頂多只是拉架，勸兩句，沒有人管。
怎麼輪到媳婦打婆婆，媳婦就要關進來勞教！？進來了還在擔心婆婆欺負孩子，擔心自己的家庭不保。這世道怎麼這樣？怎麼就說不通呢？」
趙劉氏看著斜對面的謝曉燕，覺得孩子就是孩子，想到啥說啥。
農村女人不都這樣，多年的媳婦熬成婆，等自己熬成了婆婆，自然就有資格教訓媳婦。
至於媳婦打婆婆，那可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罪可就大了。
要不王春桃咋會被關進來？
她趙劉氏不一樣是被婆婆一路打罵過來的，公公和婆婆都打她，她說什麼了？還不是受著，一受就是幾十年。
至於男人打媳婦，過日子本就是磕磕絆絆的，有哪個男人能真正做到幾十年不碰自己媳婦一根手指頭？
能少打些就不錯了。
就像她一樣，自打生了三個兒子，還不是過了好些年安生日子，趙德仁說話算話，沒有再打她。
後面是高翠蓮這小賤人進門後，她才又挨打的。
「你這一看就是上過學讀過書的，剛才在食堂的時候，咋不主動站出來？」周紅梅道，目光上下打量了謝曉燕一眼。
謝曉燕一下子紅了臉，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我就是因為書才進來的。」
說著嘴巴一癟，聲音不自覺染上了哭腔，
「我拿了大隊部的書。第一回是借的，後來看完了還想看，就自己去拿了。拿了好多回，自己也數不清了。等到被人發現的時候，他們已經不讓我說是借的了。」
「你要關多久？」王鳳嬌問了一句。
「兩年。」謝曉燕回，眼淚已在眼眶裡打轉。
「還真是冤。」王春桃搖了搖頭道，「你要是個男伢，又這麼喜歡讀書，以後肯定有出息。可惜了。」
細細想了想剛才謝曉燕說的話，王春桃又道，
「你說得有道理。可道理歸道理，咱們不還是進來了？」
她停了一下，
「我現在想的不是什麼道理不道理，是我閨女沒了娘，我男人沒媳婦在身邊。道理有啥用？道理能讓我閨女不挨打？能讓我男人等我兩年？」
王春桃說完這話，自己先搖了搖頭，「該管的沒人管，不該管的大把的人管。不管有理無理，都不是咱們說了算。」
謝曉燕皺了皺眉頭，一時沒有接話。
程玉芬和周紅梅跟著點了點頭。
其餘人也跟著輕輕點頭。
劉小玲看著謝曉燕，眼眶跟著紅了，
「我感覺我和你差不多。我是因為抓了兩把曬在道場上的花生。別人也抓了，比我抓得還多，我親眼看到村長的侄子偷偷裝了半蛇皮袋子花生，背上肩走了。
可只有我被人舉報了。我說別人也抓了，大隊部的幹部沒一個人信，他們說，『別人是別人，你是你，誰讓你被抓到了。』」
說完她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我就進來了。勞教一年。」
「傻孩子，誰讓你看見村長侄子偷花生了？這一看就是個慣犯。你即便看到了也要當作沒看到，不然他也不會惡人先告狀。」
張臘梅拍了拍劉小玲的手，嘆息道。
「就是。」王鳳嬌接了一句，「別人是連帶的親戚，你是普通社員，該小心的時候就得小心。」
「不過你也挺倒霉的，我偷了十幾隻雞才進來，你是兩把花生就進來了，這麼說來，我還不算冤。」程玉芬笑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