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玲也回過神來，眨了兩下濕潤的眼睛，翻開自己那本冊子，走到四組的鋪位跟前，小聲念著，
「第五十條，洗漱區也是洗澡區。洗澡區不許大小便，違者記過。所有區域輪流打掃衛生，排班表貼在走廊的牆上。」
她聲音小，但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清楚，
「第五十一條，熄燈後不許說話，不許點燈，不許下地走動。有急事需要起來的，動作要輕，不准吵醒別人。回來之後立刻躺下，不准在走廊逗留。」
……
冊子念完了，她把冊子合上，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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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沒有人說話。
這回大家的臉色不是難看，而是陰雲密布了。
周紅梅發出「噝」地一聲，眼睛一瞪，怒道，「這不是勞教，這就是坐牢。」
程玉芬跟著道，
「坐牢怕不就是這樣了。這些個條條框框，誰能真正地全部做到不出錯？我爹說，勞教是教育人的。可照這樣教育人，把人掛在窗戶上就不奇怪了。」
她說著，哼了一聲，像是冷，又像是聲音發顫。
沒有人接話，但也沒有人反駁。
劉小玲低聲說了一句，「我爹也說……勞教是改造人的。」她沒把話說完，像是自己也覺得不對，又像是怕被人聽見。
周紅梅盤著腿坐在鋪位上，把袖子往上擼了擼，「你們都是怎麼進來的？我先說。」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開頭的地方，聲音低下來，語速卻快了不少，
「我是因為自留地。村里人占了我家的地邊子，足有一尺多寬，被他一晚上就劃拉了去，我去理論，他不認，還罵我。我氣不過，就打了他。拿扁擔扇了他後腦勺和後背。」
說到這兒，周紅梅嘆了口氣，等了一會兒才繼續，
「我家男人在村里是獨門獨戶，幾個姐姐都嫁了，就剩他一個。被大姓的人欺負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知道雞蛋不能碰石頭，可時日久了，心裡就憋著一團火。」
她說著，聲音又低了一些，
「那回打完了我就知道要出事，可我那時候就是想打他。他媳婦還不止一次偷我家自留地的菜，以為我不知道。
他讓了我，回頭就把我告到大隊部了。大隊治保主任找我談了一回話，說我打人不對，影響團結。我沒忍住，跟他也吵了一架。
第二天公社就來人了，說我『擾亂社會秩序』，要送去勞教一年半。我也沒見著什麼文件，就是公社一個幹部帶著民兵來，讓我收拾東西跟他們走。」
說完，周紅梅「噗嗤」一聲，笑出了聲，笑著笑著，搖了搖頭，又搖了搖頭。
沒有人接話。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周紅梅的那些話像是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這一屋子的女人，如今在這裡，哪一個不是和她一樣，被懸在了這裡，無著無落的。
趙劉氏想說話，但沒有開口。
在趙家凹子村，只有她欺負別人的份。可她見過獨門獨戶的老孫頭家是咋樣過日子的。
老孫頭從來都是見誰都笑，誰也不得罪，一輩子安安穩穩的。趙家大姓的人自然沒對他咋樣。
他爹老老孫頭當村長的時候，也是一向會做人，該讓的讓，該忍的忍，從來不跟人紅臉。
可這樣的人家，在村里能站穩腳，靠的不是硬氣，是會做人。
那些不會做人、又不想受氣的人，就像周紅梅，忍了太久，終於沒忍住，動手了，然後就進來了。
趙劉氏沒把這話說出來，周紅梅已經在這裡了，有了這一回的教訓，等她出去了，不忍也得忍了。
程玉芬的目光從周紅梅臉上移開，朝窗外飄了一下。
收回視線，她撇了撇嘴，像是要說一件根本不算事的事，
「我是因為偷了村里人的雞。」她坐直了一些，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撐得住的姿勢，
「我們村裡有個光棍漢，沒事就喜歡調戲大姑娘小媳婦。我被他欺負好幾回了，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一忍算了。
加上我自己也是有家有口的人，真和那光棍漢對著幹起來，又怕自己家男人瞎想。
有一回我去打豬草，那光棍漢把我堵在地頭，抱著我又親又摸，若不是我一腳踹了他的褲襠，還不知道會出啥事。」
程玉芬說這話時聲音是平的，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劉小玲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走回張臘梅的鋪位前挨著她坐下，低下頭，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尖，像是不知道往哪兒看。
小姑娘還沒結婚，有些話聽著燙耳朵。
張臘梅伸手在劉小玲背上拍了拍，什麼也沒說。
周紅梅罵了一句，「個狗日的，就該踹他。廢了他那根屌，自然就老實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但沒有人出聲說周紅梅什麼。
王春桃看向身旁的程玉芬，「那後來呢？」
程玉芬沒有馬上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目光落在上面，像是在辨認什麼。
「後來我就不去那塊地打豬草了。」她說，「但那些雞，我還是偷了。一隻，兩隻，三隻。偷到十幾隻的時候被逮住了。」
程玉芬說著，自嘲地笑了笑，「光棍漢惱了，去大隊部告我。大隊部說我是『破壞生產』，就把我送到這兒來了。兩年。」
王鳳嬌輕聲說了一句，「怪不得你偷他的雞。」
沒有責備的意思，像是只是把一截一直沒接上的繩子接上了，原來你是這麼走到這裡來的。
丁育紅的鋪位挨著李芳，她和李芳一樣，一直沒有說話。
李芳皺眉低著頭，眉眼間總有一股子化不開的哀愁，但她一句話也不說，別人說什麼，她頂多只是看一眼。
丁育紅看著窗外，好像是在看天什麼時候黑。
陳秀娥的一隻手慢慢抻著自己身旁的床單，像是在聽別人說話，又像是沒有。
張臘梅的手輕輕牽了一下劉小玲的手，給了她一記安慰的眼神，沒出聲。
似乎在告訴她，有些話她還不需要立刻聽懂，但可以慢慢知道這世上有這麼些事。
趙劉氏的目光越過李芳和丁育紅，看向程玉芬，發現程玉芬在說這些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搓著褲縫，像是在搓一個捏了很久也沒鬆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