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桃走到自己的鋪位前坐下，把小冊子擱在枕頭邊，坐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倆回來的時候路過隔壁那間屋子，門關著的。但裡面有人在哭……不是哭，是那種悶在喉嚨里的聲音，像是嘴被堵住了，斷斷續續的。」
她停了一下，「還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的什麼，然後就是什麼東西磕在床架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掙扎。」
劉小玲還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像是腳被釘在了門檻上。
「你們看見什麼了？」有人又問。
「我倆趴在門縫裡看。」王春桃低下頭，壓低了聲音，
「裡面有個人被銬在窗戶上，兩隻胳膊朝兩邊拉開，整個人懸著，腳尖剛剛夠著地。
她的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嘴裡塞著東西，發不出聲，只有那種嗚嗚的聲音往外漏。」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
趙劉氏聽得心裡一緊，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邊臉頰。
「哇…嗚嗚……」
劉小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眼淚跟著嘩嘩淌，但她趕緊捂住了嘴，哭聲變成了嗚咽，悶在喉嚨里，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這孩子是嚇著了。」睡在靠門口鋪位的張臘梅起身，拉了一把劉小玲。
劉小玲順勢坐在了張臘梅的鋪位上，靠在張臘梅的肩膀上哭，聲音大了些。
「誰銬的她？管教嗎？」王春桃右邊鋪位的程玉芬問。
王春桃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旁邊有個人守著，聽不清她說了什麼，看她那兇巴巴的樣子，說出來的也不是什麼好話。她沒有穿藍色制服，我不知道是不是管教。」
「那這人是被一起進來的人欺負了？」王春桃左邊鋪位的周紅梅接著問。
王春桃搖了搖頭，「不知道。」
「哼！一起進來勞教的人，咋可能這麼囂張？怕不是管教的幫凶吧？」不知是誰冷哼了一聲，出聲嘲諷道。
眾人紛紛看去，是緊挨著周紅梅鋪位的陳秀蛾。
這女人四十出頭的年紀，眉眼之間透著股子精明勁兒。
一頭烏髮梳得一絲不亂，挽了個髻盤在腦後，一身半新的藍布棉襖棉褲，腳上一雙黃膠鞋，穿得也比別人體面些。
「對。」王春桃頓了一下，應了一聲，看著陳秀蛾。
一旁的周紅梅像是突然醒悟過來般，低聲罵了句，「她媽逼的，都是進來受苦受難的姐妹，她還當奸細！」
大家的目光又移向周紅梅，沒有人說話。
劉小玲更是止住了哭聲，先看看周紅梅，又看了門口一眼，嘴唇哆嗦著，沒有發出聲音。
趙劉氏想說，「你們小心隔牆有耳。」
探著身子看了一眼窗外，她的對面是一排通鋪，從她這裡看出去，若真有人在窗外偷聽，等她看到了，怕也是晚了。
又看向屋子裡的其她人，忽地感覺，以後她要防的，不止是管教，還有這一屋子裡的女人。
若這些人當中有奸細，那是不是意味著她隨時都有可能出賣其她任何一個人？
想到這兒，趙劉氏不由得縮了縮脖子，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收回目光，低下了頭，一個字也沒說出口。
屋子安靜了一會兒。
個個臉色都不好看，劉小玲又靠在了張臘梅的肩上，時不時抽噎兩聲。
王春桃看了看大家，說了一句，「我是不是不該說這些？」
沒有人回答她。
過了一會兒，張臘梅開口了，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
「看見了就是看見了，有什麼該不該的。」她頓了一下，「再說了，咱們這些進來的人，能犯多大的錯？值當有人去管教那兒告狀？」
程玉芬接了一句，「就是。告狀有什麼好處？告了又不會提前出去。」
周紅梅哼了一聲，「有可能一起進來的時候就是熟人，本來就有過節，那就不一樣了。」
說著補了一句，「要不就是來的時間久了，有了矛盾，心裡有氣，找個由頭把人摁下去。」
這話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漾開的波紋慢慢碰到了每一個人。
沒有人接話，但每個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她們這一批人，以後會不會也變成這樣。
波紋一圈一圈盪開，沒有停。。
陳秀娥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大家，扯了扯唇角，沒出聲。
趙劉氏抬起頭看了一眼說話的幾個人，兩隻手慢慢地絞在了一起。
王春桃把手裡的小冊子舉了一下，像是剛想起來，「別說了。冊子上的規矩還要念。我來讀，大家聽著。」
她翻開封面，清了清嗓子，念了起來。第一條，第二條，第三條……她念得慢，讀錯的字也停下來重新念一遍。
念完了前面一部分，王春桃道，
「剛才念的這一部分，在食堂的時候，董管教和王管教都說過。接下來是她們沒有說到的，大家注意聽。」
「……第二十條，早上出工前，在操場集合點名，按組排好隊。點名的時候不許說話，不許東張西望。農具自己檢查，缺了壞了要報，不報的算自己的。」
「第二十一條，出工的時候，兩個人一組搭配幹活。一個人慢了，另一個人要帶一帶，不能甩手不管。如果整組進度落後，全組都要擔責任。」
「第二十二條，中午吃飯在田間地頭，到本組指定的區域坐好。吃完了把碗筷收攏，等食堂的人來收。不許端著碗到處走，不許串組。」
「第二十三條，田間地頭休息的時候，不許離開自己組的區域。上廁所要跟管教報告，兩個人一起去，不許一個人單獨走。幹完活收工的時候，要等人到齊了再走，少一個人都不行。」
……
趙劉氏盯著王春桃手中的小冊子，感覺那上面的字像是念不完的。
她看了一眼其她人，有的人看著王春桃，眼睛一眨不眨，聽得認真，有的人低著頭，看不清表情，有的人眼睛直直看著窗外，不知有沒有在聽。
王春桃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第四十條，食堂吃飯，按分隊和組別坐在指定的區域，看桌子右上角的標記找位置。不許串桌，不許換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