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李芳拎著一床新被子抖了抖,棉絮在空氣里膨開,一股子灰塵味瀰漫開來。
疊好了被子,她將兩床被子一起擱在鋪頭。又將搪瓷缸子和毛巾放在枕頭旁。只把搪瓷盆子塞進了床底下。
收拾好了,她坐在床邊,看向那扇鐵絲網窗戶,一動不動。
趙劉氏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原本灰濛濛的天,竟然有了亮光,只是日頭已經沉到圍牆那邊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快落山了。
「你這缸子也掉瓷了?」中間鋪位有人開口,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
趙劉氏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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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接話,「都一樣,發的還能給你挑?」接話的人也沒抬頭,手裡還在收拾。
趙劉氏彎腰拖出床底下的搪瓷盆,拿起搪瓷缸子端在手裡轉了一圈,缸沿磕掉了一塊瓷,露出底下的黑鐵皮。
她沒出聲,把缸子放回了盆里。
「嗶嗶……」
隨著一聲短促的口哨聲響起,王管教出現在門口,
「東西放好了就到食堂去,今天給你們說說規矩。食堂在對面走廊的盡頭,西北邊。別走錯了。」
趙劉氏站起來,跟著李芳的步伐朝外走。
還有幾個沒有收拾好的,趕緊三兩下拾掇完了,跟在隊伍後面出了屋子。
食堂很大,擺著幾十條長條桌,桌面是光禿禿的木頭,漆面磨得差不多了,露出深淺不一的木紋。
「坐第一排第二排。」站在長條桌前的董管教出聲道。
大家陸續坐下,趙劉氏隨著李芳,坐在了第二排的邊上。
走動的聲音,拖拽長條凳的聲音,低聲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此起彼伏。
直到有人喊了一句,「安靜」。
是王管教。
所有的聲音便一下子收了回去。
「所有人注意,抬頭挺胸坐直,眼睛看向前面。」董管教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又一聲短促的口哨聲。
趙劉氏趕緊挺直身子抬起頭,看向站在前面的兩位管教。
其餘人也都挺直了腰,目光朝前看。
董管教的目光一一掃過所有人,開口道,
「我叫董愛華,是沙洋勞教所女子第三大隊第七中隊第三分隊的管教。以後你們在三分隊,有什麼事找我,或者找王管教。」
她看向王管教,王管教道,「我叫王國榮,與董管教一起負責三分隊的日常管理和勞動教養。」
董愛華接著道,「今天先跟你們說說這裡的規矩。
第一,不管任何時候,有話說,先舉手,喊報告。管教同意了,再開口。沒同意,嘴閉上。
第二,每天六點起床,六點半開飯,七點出工。中午吃飯就在田間地頭,由食堂的人送過去。
下午收工後回食堂吃晚飯,七點學習,九點結束,九點半熄燈。
第三,你們的工分,每天會記,幹得好有獎,干不好有罰。聽不懂的,不識字的,要努力學,儘快跟上節奏。」
董愛華說完,王國榮接話道,
「剛才董管教說的三條,是你們首先要記住的。還有幾條,我今天一併說了。
第四條,不許吵架,不許打架。有矛盾,找管教。誰先動手,誰承擔責任,輕的警告或記過,重的關禁閉,再嚴重的延長勞教期限。
第五條,吃飯排隊,按班隊、組進食堂,到指定位置坐好。吃飯的時候不許說話,不許剩飯。
第六條,洗漱、如廁都要在規定時間,不准亂竄。內務要整潔,被子疊成方塊,物品擺放一條線,每天檢查。
第七條,出工、收工集體列隊,路上不許說話,不許東張西望。勞動的時候聽管教安排,不准偷懶,不准串崗。
第八條,個人物品統一保管,不准私藏刀子、繩子、火柴等違禁品,一經發現,從嚴處理。
第九條,熄燈後不准說話,不准下地走動。聽見哨聲,立刻安靜。」
她說一句,屋子裡就安靜一分。等她把話都說完了,整間屋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連呼吸都輕了一些。
王國榮停頓了片刻,像是讓這些話落地一會兒。
「規矩不止這些,光靠耳朵聽一次也不夠。這是《勞教人員行為規範》,每個組有一本。哪個組有認字的,負責回去給大家讀,一條一條地讀,讀到每個人都記住。」
她從桌邊拿起一沓薄薄的冊子,巴掌大小,封面印著幾個字,白底紅字。
「第四組的誰識字?舉起手來。還有五組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沒人應。
「年輕的,多少上過幾天學。」王國榮的眼睛在年輕的小姑娘小媳婦臉上掃。
董愛華轉了轉眼珠,指著前排邊上的一個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
小姑娘忙站起身,瑟縮著肩膀道,「我叫劉小玲,十八歲。」
「先說報告董管教。」
「報告董管教,我叫劉小玲,十八歲。」劉小玲趕忙回,舉起了右手。
董愛華點點頭,聲音緩和下來,「上過學沒有?」
「報告董管教,上到了小學四年級,認得一些字。」
「前面說過報告了,後面就不用了。」董愛華提醒。
王國榮已經走過來,將手裡的小冊子遞了一本給劉小玲,
「你負責每天在學習期間,向四組的其餘成員讀《勞教人員行為規範》,直到每個人都能牢記下來為止。」
「報告王管教,我曉得了。」劉小玲趕緊接過,拿著小冊子舉了一下右手。
董愛華的目光掃向第二排成員。
這一回,不等她點名,王春桃主動站了起來,舉起右手,「報告董管教,我小學讀完了,認得字。」
董愛華點點頭,看向王國榮。
王國榮上前,把手裡的另一本小冊子遞到王春桃手中,「五組人員由你負責。」
「報告王管教,收到。」王春桃左邊接過小冊子,舉起右手道。
趙劉氏看著劉小玲和王春桃兩人手裡的小冊子,心裡的念頭翻了一下,又放平了。
她不知道那裡面寫了多少規矩,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都記住。
應該可以的,就是只能靠耳朵聽別人念,那就是有求於別人。
想到這兒,趙劉氏看了看其她人,這些人當中,多少有幾個和自己一樣大字不識一個的,不一樣得靠別人一條一條地念才能明白。
只要不是自己一個人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