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定定地看著王管教,不知是沒反應過來,還是在琢磨她話里的深意。
趙劉氏站在那裡,把那些地名在嘴裡無聲地過了一遍。
范家台、熊望台、小江湖、廣華,她記不得順序,但她把每一個地名都咬住了,像是怕哪一個會跑掉。
她又想了一遍自己所在的地方,沙洋勞教所,女子第三大隊第七中隊,第三分隊,第五組。
怕記不住,在心裡又多默念了幾遍。
輕輕吁出一口氣,這下記牢了,不會忘了。
這是年紀大了,年輕的時候,不管啥事,啥人說了啥話,只要過了一遍她趙劉氏的耳朵,保證忘不了。
從趙家凹子村到紅旗鎮,二十里的山路,走得快也得一兩個小時,而這個沙洋勞教所,東西南北走一圈就三十幾里路,還真是大。
包括那些個監獄加在一起,就跨了五個縣市了。
那永富會在哪個監獄呢?離我這兒又有多遠?不會就在隔壁吧?
趙劉氏轉了轉眼珠,不由得瞟了一眼窗外,這兒的圍牆這麼高,即便在隔壁,怕是也看不到了。
哎!還是先顧自己吧,王管教說了,表現好了就能提前解除勞動教養。
也就是說,她不一定非得在這兒呆滿一年半,要是表現好,說不定提前兩個月,甚至提前半年就能出去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趙劉氏的心跳都加快了幾分,連帶著左邊臉頰又跟著燒了起來。
要是能提前出去,就能等到永富的消息了?
不不,趙劉氏輕輕搖了搖頭,她連永富在哪堵牆裡面都不知道,更別說看上一眼了,還在這兒奢望什麼?
再說了,要表現到什麼程度才算「好」,自己能做到嗎?
這剛來的第一天就挨了一耳光,想表現好,怕是沒那麼容易。
邊走邊看吧,想多了也沒用。
「所有人,按組排好隊,跟我走。」董管教指了指外面,率先出了屋子。
王管教指了指四組的人,示意她們先出去。自己則站在原地,看著所有人都出了屋子,才走了出去,哐當一聲關上了門。
董管教走到了一樓盡頭的一間屋子前停下,掏出鑰匙,開鎖,打開了那扇油漆斑駁的木門。
「這就是你們的宿舍,自己找位置,放好隨身攜帶的物品,丟失了概不負責。」
趙劉氏跟著前面的人走進去,屋子不大,進門就是一條窄窄的過道,兩邊各有一排大通鋪,木板架在磚墩上,墊絮薄薄的一層,鋪著的床單上印著灰藍色的格子。
每個床鋪上的被子都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一塊一塊碼好的豆腐。
趙劉氏因為排在隊伍的最後一個,前面的人還沒有落腳,她不知能不能插進去。
看了一眼董管教的身影,她還是選擇站在門口,等其她人安頓好了再進去。
等她能走進屋子,鋪位差不多占完了,只剩下門邊和靠牆邊的兩個空位。
趙劉氏走到靠牆的那一頭,把包袱擱在鋪上,坐下來,手按在墊絮上,又薄又硬,和底下的木板差不了多少。
「好,按剛才的順序排隊,去保管室領東西。」董管教道。
大家很快排好了兩隊,窄窄的過道,左右兩邊的人是胳膊挨著胳膊,一點兒空隙也沒有。
見隊伍排好了,董管教擺擺手,「跟我來。」
王管教走在前面,兩行隊伍跟在董管教身後,穿過院子中間的空地,走到了對面一排平房的一間屋子前。
王管教敲了敲門,門打開,一位幹警朝她點點頭,讓開了道。
王管教在裡面呆了一會兒,等她走出來時,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掃了一眼眾人道,
「所有物品缺什麼領什麼,自己帶了的,就不用領,沒有的,按規定發放。物品自己保管好,丟了或弄壞了照價賠。」
「叫到名字的,進來領物品,領完迅速回宿舍,不得逗留。」董管教道,站在門口,看著所有人。
「謝曉燕。」王管教道。
謝曉燕上前,跟著王管教進了保管室。
出來時,懷裡抱了一大包,鼓鼓囊囊的,直接朝宿舍那邊走了。
趙劉氏又是最後一個進保管室的,王管教問,「床單被套你帶了嗎?」
「帶了一床被子。」趙劉氏回。
「其餘的呢?」
「幾件自己的換洗衣裳。」
「嗯。」王管教應了一聲,拿筆在本子上刷刷地寫著。
沒一會兒,幹警手裡拿著一包東西,發給了趙劉氏。
一條格子床單,一條枕巾,一條藍灰色的毛巾,一個白底紅花的搪瓷盆子,一個搪瓷缸子,缸子底部印著一行小字,她自然不認識。
「東西清點一遍,簽字。」王管教攤開本子,把筆朝趙劉氏遞了遞。
「我……我不識字。」趙劉氏道,將一大包東西放在一旁的桌上,解釋道。
董管教將那盒印泥推過來,「那就按手印。」
王管教拿過本子,在領用人一欄里寫上了「劉三妹」三個字。
趙劉氏動了動手指,不確定是用大拇指還是食指按手印。
董管教的目光掃過來的同時,一隻手已伸了過來,一把抓過趙劉氏的右手,捏住食指,在紅色的印泥盒裡使勁按了一下。
再挪到「劉三妹」三個字旁邊,往下一按,一個紅紅的指紋就出現在紙上。
「走。」董管教甩開趙劉氏的手,蓋上印泥蓋子,看都沒看她一眼,沉聲道。
趙劉氏下意識搓了搓食指上的紅印子,快速瞥了董管教一眼,抬手去收拾桌上的東西。
將所有東西一股腦地裝進了搪瓷盆里,端起盆,轉身快步出了保管室,走向宿舍。
宿舍里這會兒又是另一番景象。
近二十個人,各人在各人的鋪位上忙碌著。
有的在整理床鋪,有的在疊衣裳,有的在清理自己帶來的東西,有的正將搪瓷盆子塞進床鋪底下。
忙完的人坐著發呆,沒有人說話。只有鋪板偶爾響一聲,像是有人在翻身。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新棉布的氣味,混著舊衣裳和灰塵的氣息,悶悶地,散不開。
趙劉氏把搪瓷缸子、毛巾裝進搪瓷盆子裡,再把搪瓷盆塞進了床鋪底下。
領的床單和枕巾折好,塞進了枕頭套子裡。
剩下兩床被子堆在床上,一床自己的,厚實些,一床是本來就有的,擱在鋪頭。
趙劉氏摸了摸薄薄的一層墊絮,將原有的一床被子鋪開,又墊了一層,再把自己的被子重新疊好,擱在鋪頭。
她一點一點,儘量把被子的邊角折得齊整。
最後看了看,雖不像豆腐塊,但也是她能疊出來的最好的四方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