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一點點向前,一個個白花花的身體,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皮肉緊實的,皮肉鬆垮的,啥樣的都有。
輪到趙劉氏時,董管教上下打量她一眼,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正面檢查完,趙劉氏機械地轉身,站在她的位置,她將一屋子的女人全看在了眼裡。
此時她才發現,即便是那個額前有幾根白髮的女人,身上多少有些肉,而不是像她那樣,就是一張老樹皮。
「你叫什麼名字?」董管教問。
「趙劉氏。」
「趙劉氏是你的名字?」
趙劉氏愣了一下,「……不是,我叫劉三妹。」
她差點兒忘了,這裡不是趙家凹子村,沒人叫她趙劉氏,她姓劉,在家裡排行老三。
娘生她時,正是半夜,因為又是一個女伢,爹氣得當場砸了煤油燈,說是浪費油。
和前面兩個姐姐一樣,爹不給她取名字,娘便順著大姐二姐的名字,給她取名三妹。
因為大姐叫劉大女,二姐叫劉二妹,她就叫劉三妹。
等娘接連生了兩個弟弟後,爹的臉上才有了笑模樣。爺爺更是親自為兩個弟弟分別取了大名小名。
大弟弟大名劉成材,小弟弟劉成名。小名分別是栓柱、鎖柱。
董管教繼續檢查,沒出聲。
「劉三妹。」王管教在本子上找到她的名字,勾畫了一下。
背面也檢查完了,開始檢查衣裳鞋子。
趙劉氏抱著胳膊低著頭等著,凍得牙齒打顫。
「站那邊去。」董管教站起身,朝旁邊揚了一下下巴。
趙劉氏如釋重負地鬆了一口氣,忙抱起地上的衣裳鞋子,快步走到了牆角。
哆嗦著手指穿好了衣裳鞋子。
檢查完身體,開始檢查隨身的物品。
輪到她時,趙劉氏把包袱打開,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一條灰藍色的被子,被角上有一塊灰色的補丁。
一件舊棉衣,補丁摞補丁,針腳倒是縫的細密。一條棉褲,一條夾襖。夾襖里塞著兩雙補過的襪子。
王管教把那幾樣東西一樣一樣登記在紙上,頭也沒抬,「下一個。」
所有人檢查完畢,王管教抬了抬手中的本子,掃了一圈屋裡的人,「開始點名。聽到自己名字的人,必須舉起右手,回答一聲,『到』。」
董管教上前一步,指了指她前面的兩個位置,「所有人到左邊排隊,被叫到名字的人,按順序自動站到右邊來。」
人群自覺地站在了左邊,點名正式開始。
「丁育紅。」
「到。」一個四十多歲,圓臉短髮的女人走出來,站到了右邊。
「王春桃。」
「到。」一個二十多歲,扎著兩個麻花辮子的小媳婦走出來,站到了右邊。
「張臘梅。」
「到。」趙劉氏旁邊那個額前有幾根白髮的女人站到了右邊。
「程玉芬。」
「到。」程玉芬三十出頭的年齡,一身藍布棉襖,脖子上圍著一條大紅的圍巾,瓜子臉,狐狸眼,打眼得很。
趙劉氏盯著程玉芬的紅圍巾,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高翠蓮穿著的那一身紅嫁衣。
想起了那天晚上在大兒子家堂屋看到的那一抹紅,想起了那天半夜飄在自己床架子上的那根紅頭繩。
漸漸地,程玉芬的那條大紅圍巾一點點變了形,變成了一攤血,順著她的脖子往下流。
往下流。
流到下身的位置時,那一攤血慢慢擴大,像是有個泉眼似的,朝上不停地汩汩冒著血。
濃稠黏膩的血便朝四處蔓開,一點點擴大,再擴大,直至整個屋子都浸泡在一片血海之中。
兩名管教的點名還在繼續。
「劉小玲。」
「到。」
「李芳。」
「到。」
「王鳳嬌。」
「到。」
「周紅梅。」
「到。」
「陳秀蛾。」
「到。」
……
「劉三妹。」
「……」
「劉三妹。」
……
「劉三妹!左邊就只剩下你一個人了!怎麼叫幾次都不回答?!」
董管教「噠噠」上前兩步,抬手就是一耳光,「啪」地一聲,打在趙劉氏的左臉上。
旁邊幾個人同時縮了一下肩膀,像是那巴掌也扇在了她們臉上。
有人「啊」地叫了半聲,又被她自己一把捂住了嘴,剩下的半聲沒散出來,重新悶回了喉嚨里。
趙劉氏毫無防備,被打得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她下意識捂著火辣辣的左邊臉頰,不可置信地看著董管教。
這女人長得膀大腰圓,個頭又高,整個人壯實得像個男人。
那腰間別著的手槍,那一身板正又威嚴的藏藍色制服,那一雙犀利又兇狠的目光。
都讓趙劉氏醒悟過來,她打她,是不需要解釋,不需要考慮的。
「劉三妹。」
董管教又叫了一聲,聲音壓了下來,可那股子迫人的氣勢一點兒沒減。
「……到。」
趙劉氏顫著聲音應,說出的話和她的眼淚一齊滾落。佝僂著身子,抱著她的布包袱,踉蹌著站到了右邊隊伍的最後面。
董管教掀了掀眼皮,看向王管教。
王管教開口,
「你們這一批一共十九個人,分成兩個組。一組十人,編為第三大隊第七中隊第三分隊第四組。一組九人,編為第三大隊第七中隊第三分隊第五組。
編為第四組的人有:向紅、劉小玲、謝曉燕、姚彩霞、王玲、陳麗、彭大妮、李敏、鄧荷花、王雙。
編為第五組的人有:丁育紅、王春桃、張臘梅、程玉芬、李芳、王鳳嬌、周紅梅、陳秀娥、劉三妹。」
「編到第四組的人,請全部出列,單獨列一排。」董管教指了指她面前的空地。
隊伍里的人一下子走了大半,單獨站成了一排。
剩下一排的人自覺地重新排好了隊伍。
王管教合上本子,掃視了一圈所有人,又道,
「你們每個人都要牢記自己所在的地方,沙洋勞教所女子第三大隊第七中隊第三分隊,四組、五組。
這地方大得很,單是沙洋勞教所的地盤就有二十平方公里,東西南北走一圈三十幾里路。
整個沙洋農場就更大了,跨了沙洋、潛江、天門、鍾祥、京山五個縣市,面積有兩千多平方公里。
農場裡頭不光有沙洋勞教所,還有監獄,廣華監獄、小江湖監獄、范家台監獄、熊望台監獄,都在這一片,隔著一道牆、一條路就是。
你們中間有的人,如果自己的父兄、男人或兒子坐了牢,多半就關在這一片的監獄,離你們不遠。
但你們找不到,也不可能讓找,所以看不到。各人待在各人該待的地方,各人受各人該受的。
勞動教養的方針是『教育、挽救、改造』。在這裡,你們唯有好好勞動、好好學習、好好改造,才有機會提前解除勞動教養。
表現不好的,延長勞教期限。路就在你們腳下,怎麼走,你們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