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趙劉氏她們這批人,回頭沖身後的一個人說了句什麼,那人點點頭,抬腳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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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帶她們來的民警說了幾句話,然後朝趙劉氏這邊揚了揚下巴,說,「跟我走。」
又朝旁邊幾個穿灰布衣裳的人道,「還有你們,跟上。」
很快,兩隊人合成了一隊,緊跟在前面帶路人的身後。
趙劉氏攥著被角,跟著前面的人往前走,腳踩在門裡的泥地上,比外面的土更硬,像是被人踩過無數次。
門裡的大路筆直地朝前延伸,兩邊的紅磚平房一排接一排,每排房子的間距不大,門口都有一小塊空地。
有的空地上曬著衣裳,灰的藍的黑的,在風裡一抖一抖的,像是人站在那裡招手。
趙劉氏不敢抬頭看,但又忍不住想看。
每經過一個院子門口,她就飛快地瞥一眼。
有的院門關著,鐵門上掛著鎖,門縫裡透出裡面的動靜,有人說話,有人在走動,但看不清。
有的院門敞著,能看見裡面的平房和空地,空地上沒有人,長條凳空著,靠在牆根底下。
旁邊一扇門開著半扇,門裡有人坐在桌邊低頭寫著什麼,看不清臉。
趙劉氏收回目光,繼續朝前走。路像是走不完的,走完了直路,便開始拐彎,拐了一個又一個彎。
走到一個院子門口的時候,前面的人停了下來。
趙劉氏跟著停下來,抬眼看見一扇鐵門,門框是磚砌的,門楣上釘著一塊鐵皮牌子,生了鏽,上面寫著幾個字。
她同樣不認識那些字,便朝門後面看,高高的院子,圍牆比外面那些更高,牆頭上同樣拉著鐵絲網,纏著鐵刺。
門口站著一個穿深藍色制服,戴大檐帽的女人,腰間別著手槍,手裡拿著個本子。
女人看了一眼帶路的人,又看了一眼趙劉氏她們這批人,在紙上劃了一道,然後朝門裡揚了一下下巴。
鐵門打開了,發出一聲悶響。
趙劉氏跟著前面的人走進去,腳踩在院子裡的地面上,是平整的泥地,踩實了的。
院子不大,四面是圍牆,牆上有些地方的石灰剝落了,露出裡面的灰磚。
左手邊是一長排平房,紅磚灰瓦,窗戶不大,玻璃上貼著舊報紙,看不清楚裡面。
平房前面有一塊空地,靠上方的中間豎著一根鐵桿子,杆子上掛著一個大鐵圈,像是用來敲的鐘。
右手邊是一棟二層的樓房,也是紅磚的,窗戶比平房大一些,每扇窗戶都用細密的鐵絲網封著,看起來像一個個關著鳥的籠子。
一樓一間屋子的門開著,門口站著兩個女人,正在說著什麼,其中一個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帶路的人上前,門口的兩個女人看過來,帶路的人指了指趙劉氏她們,「董管教,王管教,新來的這批人到了。」
董管教和王管教同時點了點頭,董管教翻開本子看了一眼,抬起頭數了數人數。對帶路的人道,「總共十九人。」
「對,宋隊長和吳副隊長說,這批人歸到三分隊。」帶路的人掏出一張條子和筆,讓董管教簽字。
交接完,帶路的人轉身離開。
王管教掃了趙劉氏她們一眼,指了指屋裡,「進去。」
兩個管教一左一右站在門口,看著趙劉氏她們一行人全部進了屋子,才一前一後走進來。
屋裡光線暗,門一關上,外面的天光被擋了大半,只剩鐵絲網窗戶透進來的一層薄薄光亮。
這是一間長方形的屋子,靠牆擺著一張桌子,桌子前放著一把椅子。
董管教道,「隨身物品放一邊,把所有衣裳和鞋子都脫了。」
儘管屋子裡全是女人,趙劉氏還是不由得身子一顫。
她放下肩上的包袱,看向其她人,她們和她一樣,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看看兩個管教,沒有人動手脫衣裳。
「安全檢查,這是規矩。」董教管厲聲道。
兩個管教都是一身藏藍色制服,頭戴藏藍色解放帽,腰間別著手槍,犀利的目光齊刷刷射向趙劉氏她們。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接著響起了悉悉索索的聲音。
趙劉氏左右看了看,有兩個已經脫下了棉襖。其餘人見狀,也跟著開始解扣子。
趙劉氏低下頭,解開了棉襖最上面的一顆扣子,停了停,又解開了第二顆。
等她脫得只剩下單衣單褲的時候,有的已經脫光了衣裳,光著身子站在牆根底下,抱著胳膊,低著頭。
有的還在解扣子,手指頭笨拙的,像是不聽使喚。
有幾個脫的只剩下兜肚和大襠褲,停下手,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旁邊有人在哭,聲音抽抽搭搭的,像是憋不住又不敢大聲。
趙劉氏看了一眼,那婦人的腦袋一點一點的,額前的幾根白髮跟著晃了晃。
「排隊,一個一個檢查。動作快點。」董管教提高了音量,看了一眼排在最前面的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程玉芬。」
女人回,三十歲左右的樣子,儘管赤身裸體,又第一個站在兩個管教面前,看起來卻一副平常的樣子,只是紅著一張臉。
王管教拿起筆,在本子上勾畫了一下。
董管教仔細地上下掃了程玉芬一眼,命令道,「轉過去。」
程玉芬轉過身,董管教將她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伸手擰了兩把她紮起來的馬尾辮。
又將程玉芬的鞋子,里里外外的衣裳仔細地檢查了一遍。
「可以了,拿上你的衣裳到一邊去穿。」
程玉芬點了下頭,彎腰抱起自己的衣裳鞋子,快步走到了牆角,手腳麻利地開始穿衣裳。
趙劉氏看著,輕輕吁出一口氣,脫下了單衣單褲,鞋子。
寒風從門窗的縫隙鑽進來,圍著她打轉,趙劉氏凍得一哆嗦,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雙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面上,一股子寒意自腳板底竄起,迅速傳遍四肢。
身子冷也就罷了,更冷的是心。
身上的二兩肉乾癟松垮,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斑點,奶大了六個孩子的兩隻乳房像兩隻空癟的布袋子,耷拉在胸前。
趙劉氏感覺自己像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枯樹,站在那兒,被人打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