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幾個還沒來得及收住的抽泣聲,悶悶的,像是在打嗝。
民警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沒人再出聲,又吼了一句,「睡覺!」說完「哐當」一聲帶上了門,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趙劉氏臉上濕濕的,鼻子裡還堵著,她把臉埋進臂彎里,沒有再出聲。
屋子裡也沒有人再出聲了。
夜一點點深了。
趙劉氏蜷縮著身子,咬著嘴唇,閉著眼睛,任由從門窗縫隙里鑽進來的寒意見縫插針地從袖口,褲管,領口鑽進來。
這把老骨頭,快扛不住了。
難捱的不止是冷,還有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出現永富倒下去的樣子,眼皮翻白,渾身抽搐。
趙劉氏不敢往壞處想,根本不敢,她就逼著自己朝好處想。永富醒過來了,一定醒過來了!
只不過和她一樣,被關在鎮上的某個臨時關押點裡,躺在哪間屋子的通鋪上,和她一樣冷,一樣睡不著,一樣裹著一件薄棉衣縮在角落裡。
這樣想的時候,趙劉氏的心裡好受一些,像是有個人陪著她一起冷,一起熬。
她艱難地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念了一聲「永富」,聲音很輕,像是在跟兒子說一句什麼話,不讓旁邊的人聽見。
「永富……」趙劉氏又念了一聲,念著念著,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力氣用完了。
天亮的時候,民警推開門,送進來一摞被子和一捆舊棉衣。
民警喊了幾個人的名字,說是家屬送來的。
大家都領完了,民警喊「劉三妹」,趙劉氏一時沒反應過來,看著民警手中那熟悉的被褥,她才想起來「劉三妹」是自己的名字,還以為聽錯了。
當她接過那條灰藍色被面的被子,一下子就看到了被角上的那塊灰色補丁,這是她前年冬天縫的。
還有一件棉衣,一條棉褲和一件夾襖,都是自己的衣裳。
肯定是滿倉這孩子送來的。
趙劉氏揉了揉熬得通紅的雙眼,把衣裳和被子一樣樣疊好,緊緊地抱在懷裡。
又想起永富,滿倉給自己送了被子衣裳,應該也給永富送了吧。
這樣一想,心裡好過些了,至少,永富今晚不會凍著了。
在這間屋子裡待了三天,那隻尿桶從始至終放在牆角,裡面的屎尿越積越多。氣味也越來越大。
直到第四天一早,趙劉氏去撒尿時,都要把屁股撅起來尿,不然屎尿就濺到屁股上了。
沒一會兒,門被推開,兩個民警站在門口,掃了一眼屋子裡的所有人,命令道,「都出來。」
通鋪上的女人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個個迫不及待地朝外涌。
趙劉氏趕緊收拾了自己的被子和衣裳,塞進包袱里,背在身上跟著出了屋子。
大門口停著一輛灰綠色的卡車,車身斑駁,漆皮剝落了好幾處,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鐵皮。
司機和民警坐駕駛室,趙劉氏一行人被趕上敞篷的車斗里,車斗四面用鐵欄杆圍著,欄板有半人多高,頂上沒有篷布。
欄板「哐當」一聲合上,鐵銷子插進鎖扣里。
車斗底部是生鏽的鐵皮,踩上去嗵嗵嗵地響。趙劉氏找了個位置蹲下來,把包袱墊在屁股底下,衣角掖好,手扶著欄杆。
車子發動了,顛了一下,她趕緊攥緊了欄杆,鐵欄杆冰涼,握在手心裡像是攥著根冰棍。
車斗里沒有人說話,只有寒風吹過的聲音,呼啦啦的,貼著耳朵灌進來。
一群女人縮在車斗兩側,抱著膝蓋,縮成一團,只露出一雙雙茫然又惶恐的眼睛。
欄板外面的房屋不停地往後退,退著退著就看不見了。
只有一片又一片的田野,一個又一個山坡和成片的樹林。
等到路兩邊終於出現房屋的時候,車停了。
有個女人小聲說了一句,「到安平縣城了。」
趙劉氏縮回抓住欄杆的那隻手,揉了揉,塞進腋下暖著,左右看了看,房子一排排的,比鎮上的房子多,街道也更長。
一行人被趕下車,又上了另一輛幾乎一模一樣的卡車,繼續上路。
顛簸了不知道多久,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越來越少,田地越來越多。車斗里的十幾個女人被顛得東倒西歪,沒有人說話。
風雖像刀子一樣刮著人的臉,但沒有了那股子無處不在的騷臭味,趙劉氏的腦子反而清醒了。
像是從混沌里緩過來了般,不再反覆出現永富那張臉,而是接受了自己現在的處境和遭遇。
事實上,不接受又能怎樣?之前永富是「土匪」隊隊長的時候,那些被他扒出來批鬥的人,有幾個是真犯了事的?
尤其是那些學校的老師,所謂的臭老九們。
他們個個都是文化人,除了讀書寫字,一個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只會磨嘴巴皮子,從不動粗。
又能犯多大的錯?
還不是照樣被永富像拎小雞仔一樣地拎出來,綁到街上去遊行批鬥,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直到此刻,趙劉氏突然就理解了那些個被批鬥的人,尤其是那些文化人,想必他們最初也是和自己剛被抓起來一樣,害怕,惶恐,無助,不安又不甘心。
被折磨幾天後,人清醒了,也認命了。
只是自己一把年紀了,到底不比年輕人,被關三天就像是脫了一層皮,真正開始勞教的時候,身體吃得消嗎?
思緒翻飛間,卡車停了下來,
欄板打開的時候,風一下子灌進來,趙劉氏被人推了一下,腳踩在硬邦邦的泥地上,膝蓋彎了彎才站穩。
她抬起頭,看見一扇大鐵門,生了鏽的斑點一塊一塊的,門框是磚砌的,頂上有一個短檐,像個炮樓。
旁邊的圍牆也是灰磚的,比人高出許多,牆頭拉著鐵絲網,纏著鐵刺。
大門上方有一行字,白底紅字,她一個字也不認識。
門開著,門裡是一條大路,兩邊是成排的低矮紅磚平房,房頂是灰瓦,有的窗框已經歪了,玻璃上糊著舊報紙,看不清裡面。
院子裡的牆上用石灰寫著一排字,比人還高,橫著寫了半面牆,她同樣一個字也不認識。
門口站著幾個人,穿的是深藍色的制服,戴大檐帽,帽子上的國徽在灰色的天光里暗暗的。
其中一人胸前斜挎著一支長槍,槍口朝下,槍管泛著一層冰冷的寒光。
旁邊還有幾個穿灰布衣裳的人,低著頭,排成兩排站在牆根底下。其中有一個瘦瘦的女人,垂著腦袋,瑟縮著肩膀,像是站了很久了。
一個女人站在隊伍的最前面,穿一身藍布中山裝,頭髮剪得短短的,腰間別著一支手槍,槍套的搭扣沒有扣上,露出黑色的槍柄,臉上沒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