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順勻氣,一個女人提著褲子快步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尿桶上,噼里啪啦,乾的稀的一通響,一股子新鮮的騷臭撲面而來。
趙劉氏被這氣味頂得往後縮了一下,抬起胳膊擋了一下鼻子,可那氣味還是鑽進來了。
她只得爬起來,踉蹌著走向木板通鋪,找了個空檔,一屁股坐下去。
屋子裡沒人說話,那氣味散了又聚攏,和尿桶里原先就有的氣味揉在一起,悶悶地瀰漫在屋子的每個角落,像是貼了一塊濕抹布在臉上、手上、喘氣都費勁。
捱到中午的時候,門被推開,一個藍制服民警端進來一摞搪瓷碗,挨個遞到每人手裡,一人一碗稀粥,裡面沉著幾片紅薯。
「不許浪費,否則下頓沒你的份。」民警掃了一眼屋子裡的人,沉聲說了一句,帶上門走了。
粥稀得能照見碗底的搪瓷印子。
趙劉氏端著碗,儘管胃裡空空的,她不但不想吃,還想吐。
但民警的話她聽清楚了,這一頓不吃,下一頓就沒有了。
看了一眼屋子裡的其她人,個個都在吃,呼嚕呼嚕的喝粥聲響成一片。
趙劉氏低下頭,喝了一口,燙得「噝」了一聲,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一碗稀粥落進胃裡,胃裡又開始翻騰起來,她趕緊把碗放在腳邊,站起來,抻了抻腰身,順了順胸口。
目光刻意避開那隻尿桶,看向窗外。又看了一眼那隻尿桶,心裡想著:我不會用的。像是在跟一個看不見的人較勁,賭一口氣。
不想到了下午的時候,趙劉氏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越來越頻繁地看向那隻尿桶,她想尿尿了。
一想到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用那隻桶,趙劉氏就一次又一次地將尿意憋了回去。
肚子開始和她較勁了,肚皮脹得發緊,腿不自覺地絞在一起,膝蓋夾緊了,腳尖往內扣。
但尿意不會因為她不承認就消失。
她又忍了一陣,抬頭看了看周圍的人,有人正蹲在桶邊上,解開褲腰,褪下褲子,臉朝著牆,完事了站起來,提上褲子,走到一邊去了。
動作快得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
趙劉氏別過臉去,等那個人走開了,她又等了一會兒,等到旁邊的人都不看她的時候,才慢慢站起來,走到那隻桶跟前。
桶里的屎尿已經積了小半桶,她低頭看了一眼,把臉別過去,解開褲腰。
蹲下去的時候,屁股蹭到了桶沿,涼颼颼的,她停了一瞬,才蹲穩。
趙劉氏的臉對著牆,清楚地看見眼前的牆皮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的灰土。
她聽見自己的尿落在桶里的聲音,噗噗的,像是什麼東西掉進了泥里。
尿完了,立即提褲子,不想剛提上褲子站起來,忽然又想拉屎了。肚子往下墜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翻了個身。
左右看了看,趙劉氏只得重新把褲子往下褪了一點,蹲在桶沿上,手指抓著桶沿,膝蓋抵著牆面。
她從來沒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拉過屎。屋子裡沒有紙,也沒有樹葉。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憋著也不是,站起來也不是。
已經到了這個時候,也由不了她了,一通悶悶的響聲過後,拉完了。拉完了更慌,一雙渾濁的老眼求救似地看向通鋪上的人,不知道該咋辦,只覺得自己的臉在燒。
尿桶的騷臭味一陣陣地湧上來,夾雜著自己剛拉的新鮮糞便臭味,攪得她又想吐了。
即便要吐,也得調轉身子,吐到尿桶裡面去。可屁股還沒擦。
趙劉氏急得一張長臉漲得通紅,一手捂著嘴,一隻手撐著尿桶的邊沿,視線很快模糊一片。
「牆角有草紙。」
不知是誰說了一聲。
趙劉氏立即轉頭看了一眼,牆角確實擱著一摞粗糙的黃草紙,紙面粗得像樹皮。
謝天謝地,趙劉氏在心中默念一聲,伸手去拿草紙,竟然夠不著。
老臉又是一紅,她只得撅著屁股,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朝那摞草紙挪了兩步,才拿到了兩張紙。
在家裡上茅廁都是用樹葉刮,有時候是稻草把子,突然用到這種黃草紙,擦的時候屁眼颳得生疼,和用稻草把子差不了多少。
連擦了兩遍,把那兩張紙扔進桶里,趙劉氏站起來提好褲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走回通鋪邊坐下。
身旁的女人突然站起身,徑直走向尿桶,兩隻手一邊解著褲腰帶,身子一邊朝下蹲。
趙劉氏一眼就看見了女人雙腿之間的一抹黑色,老臉一紅,感覺自己和這女人一樣,像是一隻被剝了皮的什麼東西,涼颼颼地晾在空氣里。
到了晚上,屋子裡暗下來,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縷月光,薄薄的,冷冷清清。
沒有被子,趙劉氏身上的棉衣又破又舊,擋不住夜裡的寒氣。
她縮在通鋪的角落裡,抱著自己的胳膊,蜷縮著身子。
感覺無處不在的冷正一絲一絲地往上爬,爬進她的皮膚,穿過薄薄的一層肉,一直鑽到骨頭縫裡。
通鋪的中間位置有人在小聲哭,抽抽搭搭的,像是怕被人聽見。
過了一會兒,又有人哭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像是一口氣沒憋住,就再也收不住了。
接著哭聲一個接一個地響起來,像是有人開了個頭,後面的人就跟著往裡跳。
一時間,整個屋子裡都是哭聲,有的壓著嗓子,有的放開了哭,高的低的,斷斷續續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趙劉氏聽著那哭聲,鼻子忽地一酸,眼淚漫上來。
起初她沒有哭出聲,只是把臉埋進臂彎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很快,她的哭聲也跟著大了,聲音啞啞的,像是喉嚨里塞著東西,嚎哭了半天吐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似是一口氣衝上來了,聲音高亢了幾分,可聽著更難聽了,像是隨時要斷氣。
屋子裡正哭得熱鬧,門「砰」地一聲被推開了。
一個民警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手電筒,往通鋪上照了一圈,吼了一嗓子,「嚎什麼嚎!再哭明天都別想吃飯!」
哭聲像是被一刀切斷了。
有人還張著嘴,聲音卻已經出不來了。有人在抹眼淚,一抽一抽的。有人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沒有再發出聲音。
趙劉氏伸手摸了一把臉,把哭聲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