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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月光分兩頭

2026-08-30 08:24:28 作者: 花漫九州
  「爹,吃飯了。」滿倉喊了一聲,湊到趙德仁跟前。

  趙德仁眼睛都沒睜開,「不了。」

  「吃了再睡,不然肚子餓。」滿倉道,伸手探了探親爹的額頭,體溫正常。

  趙德仁搖了搖頭,一個字也沒說。

  滿倉知道親爹的脾氣,便沒再催了,在床前站了一會兒,退了出去。

  趙德仁以為睡一覺就緩過來了。

  昏昏沉沉中,他醒了,四周漆黑一片,也不知到了啥時候。

  出了一頭一身的汗,這汗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一樣,一層接著一層,把床單洇濕了一大片。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燙得發脹,掌心貼上去的一瞬燙得趙德仁手一縮。

  喉嚨幹得像著了火,呼哧呼哧響 ,想喝水。

  他動了動身子,想起來。可渾身沒一點力氣,胳膊撐不起來,腿也發軟。

  「滿倉……」

  趙德仁喊了一聲,聲音又低又啞,像是被堵在喉嚨口,自己都聽不太清。

  「滿倉……咳咳……」他又喊了一聲,還沒喊完就咳嗽起來。

  喉嚨里火辣辣的,一出聲就撕裂般地疼,趙德仁張著嘴,歪著腦袋,不敢再出聲了。

  偏屋隔著兩堵牆,滿倉年輕覺多,怕是難喊醒。

  緩了好一會兒,趙德仁撐著胳膊試著坐起來,剛撐到一半,渾身一軟,又跌了回去,後腦勺磕在床沿上,眼前一陣發黑。

  這下連動也不敢動了。

  四周寂靜一片,牆腳底下偶爾傳來一兩聲細弱的蟲鳴聲。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薄薄的一層,落在床尾的蚊帳上。

  趙德仁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要是趙劉氏在就好了。

  兩個人過了大半輩子,一直是吵吵鬧鬧,打打罵罵,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可老婆子要是知道他發燒了,二話不說會端碗水過來給他喝,會擰條濕帕子搭在他額頭上。

  老婆子嘴欠,招人厭惡。但在他面前,大部分時候只嘴碎,這會兒要是知道他是出工累病的,多半會罵她,


  「都多大年紀了,還逞能!這下好了吧,病了不得又花錢看病?拼死拼活掙的那幾個工分不是白掙了?」

  嘴上罵著,老婆子手上不會閒著,帕子熱了就去擰一把,熱了再去擰一把。

  他會嫌她囉嗦,但不會嫌她礙事。

  趙德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忽地覺得這屋子空了太久了。

  趙劉氏走了三四個月,他沒覺得有什麼,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該出工出工,該吃飯吃飯。

  到了這會兒才發覺,所謂的年少夫妻老來伴,是一個人躺在床上動不了的時候才懂得。

  趙德仁閉上眼,任由滾燙的體溫繼續灼燒著他的四肢百骸。

  皎潔的月光從趙德仁那張黑紅的老臉上慢慢移開,滑過老屋的屋檐,掠過村口的水田,拂過連綿起伏的山巒,穿過居民的巷道,落在沙洋勞教所灰撲撲的屋頂上。

  那兒離趙家凹子村有一百多里。

  月光從鐵柵欄的縫隙里擠進來,窄窄的一條,白晃晃地釘在水泥地上,一動不動,像一道閉不上的眼睛。

  屋子裡瀰漫著一股子潮氣,混著汗味、腳臭和舊墊絮捂出來的霉味,悶悶地壓在空氣里,散不出去。

  大通鋪沿著兩面牆擺開,鋪板上擠著十來個人,被褥挨著被褥,一翻身,木板嘎吱響,像是有人在床底下嘆氣。

  窗戶關不嚴實,蚊子和各種小蟲子從縫隙里鑽進來,「嗡嗡嗡」地在屋子裡打轉。

  咬得人瘙癢難耐,不停地抓撓。

  趙劉氏躺在大通鋪靠里的位置,臉朝著牆。

  牆上的白灰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土坯,凹進去一小片,像一張乾裂的嘴。

  渾身酸痛,側躺也不是,平躺也不是,趙劉氏半睜著眼睛,盯著那片脫落的牆皮發呆。

  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露出一截白髮,亂糟糟的,像是很久沒有好好梳過了。

  「嗡嗡嗡」的聲音又來了,趙劉氏抬手揮了揮,縮進了被單里,把整個臉蓋起來,雙手在薄薄的被單底下撐起了一個小小的帳篷,不然憋得慌。

  雙手支撐久了,手臂又酸又疼,連手指頭都隱隱作痛。


  這雙手從什麼時候開始就每晚陪著她疼痛,不肯入睡的?趙劉氏想不起來了,也想不起剛來的那天,這雙手是不是也是這樣疼的。

  剛剛熬過去的三四個月如同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了起來。

  趙劉氏記得,她被送到沙洋勞教所的時候,已經是第四天了。

  頭三天是關在鎮上的臨時關押點。

  一間空屋子,大約五步寬、七步深,十幾個人擠在一排靠牆的木板通鋪上,只能側著身子躺,翻身的時候木板嘎吱嘎吱響,像是隨時要散架。

  屋角擱著一隻尿桶,是給這一屋子的人用的,白天晚上都在那裡,氣味悶在屋子裡,像影子一樣跟著人。

  趙劉氏聞著那氣味,胃裡跟著不停地翻滾。

  她滿腦子都是二兒子永富暈倒後的樣子,大張著嘴,眼睛翻白,渾身抽搐。耳邊還釘著那句「趙永富不行了」,怎麼也甩不掉。

  兩個公安拽著她往前走,胳膊被攥得死緊,想要回頭看一眼,硬是沒能轉過去。

  這會兒尿桶的騷臭味一頂上來,趙劉氏再也忍不住了,彎下腰乾嘔起來,嘔了半天,沒嘔出東西來,撐著膝蓋的手抖得厲害。

  胃裡的東西和胸口的那口氣攪和在一起,一陣一陣地,不停地向上翻騰,讓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吐那氣味,還是在吐已經堵到嗓子眼裡的那團東西。

  旁邊有人說了一句,「要吐吐到桶里去,別弄一地」。趙劉氏直起腰,一點點朝牆角的位置挪,沒看一旁的人。

  手在抖,身子在顫,步子輕飄飄的,身子卻像塊越來越沉重的大石頭,隨時都要滾下山坡。

  終於挪到了牆角,趙劉氏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一隻手撐著牆壁,朝那尿桶里大口大口地嘔吐起來。

  一股子酸腐味混合著尿桶的騷臭直衝鼻孔,刺激著本就翻滾的胃。

  她趴在尿桶上,直到將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乾乾淨淨,才鬆開尿桶,漲紅著一張長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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