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仁沒抬頭,嘴裡嚼著莧菜,「知道。早上出工的時候就聽說了。」
GOOGLE搜索TWKAN
滿倉看了看親爹的臉色,遲疑了一下,「爹,槐花作證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工作隊走了,你不要再……」
話沒說完,趙德仁「吧嗒」一聲,把筷子擱下了。
滿倉立即止了聲。
趙德仁拿起一旁的旱菸袋,從布袋裡捏出一撮菸絲,慢慢填進煙鍋里。
滿倉抽了抽鼻子,又聞到了那褐色菸絲散發出來的一股子淡淡霉味,也放下了筷子。
煙鍋填實了,趙德仁劃了根火柴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氣,才開口。
「你是怕我動槐花?」他看了滿倉一眼,不等滿倉回答,又吸了一口煙,聲音從煙氣後面透出來,不緊不慢的,
「你爹我活了六十多年,吃了半輩子的虧才琢磨明白一件事,人活到老,得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
你二哥永富的事,是他自己拳頭硬造的孽,怨不得別人。你娘進了勞教所,是她一心想騎在兒媳婦的頭上,也怨不得別人。」
滿倉眼皮子一動,有些不敢相信這是從親爹嘴裡說出來的話。
趙德仁磕了磕煙鍋里的菸灰,又續了一撮菸絲。
「你大哥啥樣你也知道,他離不了槐花。以前的事,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工作隊走了,日子照樣過。」
「爹說的是。」滿倉眼眶一熱,用力點了點頭。
趙德仁又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的煙霧在他面前緩緩散開。
「你二哥那個樣子,出來還能不能娶上媳婦都是兩說。你今年都二十了,正是娶親的年紀。但咱家這個光景,沒錢,名聲也壞了,哪家姑娘願意嫁進來?」
聽著親爹蒼老又疲憊的聲音,看著他那張布滿皺紋的乾枯臉龐,滿倉嘆息一聲,「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自己也是一樣,個人問題以後再說。」
趙德仁嗑了嗑煙鍋,聲音低了下去。「都老大不小了,還以後再說。現在爹就是想給你買個媳婦回來也沒錢。」
滿倉聽得眉頭一皺,直視著親爹的眼睛,聲音不自覺拔高,
「啥買不買的?我趙滿倉這輩子就是討不到媳婦,也絕不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爹難道忘了,槐花和翠蓮都是買來的!
正因為這種無視人權,買賣人口的不公平交易,才讓婚姻的根是歪的,結出來的果能甜到哪兒去?
咱家的名聲已經夠壞了,我絕不能再讓人戳著脊梁骨過日子。」
滿倉說完,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像是把憋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掏出來了。
趙德仁一頓,定睛看著小兒子,看了好一會兒,才吸了一口煙,慢慢開口,
「名聲壞了,還能慢慢掙回來。」
說完這話,他放下旱菸杆,端起碗,繼續喝粥。
滿倉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粥。
下午出工的哨子響起的時候,趙德仁正靠在竹椅里打盹。
他睜開眼,坐直身體,慢慢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後腰僵硬的很,一動就發緊發硬。
緩了緩,又揉了兩把,趙德仁從門後拎出一頂舊草帽扣在頭上,出了門,徑直朝道場的方向走去。
滿倉已經先走了,前面一行出工的人離他還有一段距離。
趙德仁一個人走在午後的日頭底下,影子縮在腳邊,短短的一團。
還沒走到道場,就先聽見了聲音。
脫粒機轟隆隆地轉著,隔著一片麥田都能聽見。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抖一抖的,震著腳底板上的土路。
趙德仁加快步子,繞過田埂拐角,道場上的光景一下子鋪開在眼前。
脫粒機架在道場的正中間,皮帶輪轉得飛快,麥灰揚起來,白蒙蒙的一片,像是起了一層薄霧,罩著道場上所有的人和活計。
人們分成了幾撥,各站各的位子,各干各的活。
站在脫粒機兩側的,一個往進料口裡送麥穗,一個拿木耙把打出來的麥粒往旁邊扒拉。
麥灰撲在他們臉上、頭髮上、眉毛上、鼻孔里,誰也沒空去擦一下。
脫粒機後頭蹲著兩個人,拿著掃帚和簸箕,把蹦到遠處的麥粒歸攏回來。
道場邊沿上,幾個人彎著腰把打幹淨的麥稈攏成堆,用草繩紮緊,碼成齊整整的麥秸垛。
還有兩個扛著木杴的,把成堆的麥粒攤開,讓日頭曬著。
趙叔站在道場邊上,看見趙德仁來了,抬了一下下巴,朝正往進料口送麥穗的趙軍喊了一聲,「軍,你去後頭攏麥稈。」
趙叔轉頭對趙德仁道,「大哥,你站這個位子,往裡送麥穗。」
趙德仁應了一聲,走到脫粒機旁邊,彎腰抱起一捆麥穗往進料口裡送。
機器一口吞進去,麥灰一下子撲了過來,趙德仁眯了眯眼,甩了一下腦袋上的灰,又去夠下一捆。
趙立根在另一頭,接住打出來的麥稈,用木耙攏到一邊。
他跛著右腿拖在後面,來來回回走得比別人慢,有時候趙德仁這邊麥穗送完了,趙立根那邊還沒攏完。
脫粒機空轉了兩聲,趙德仁回頭看了一眼,嘴上就罵開了,「腿腳不利索,一雙手也不利索?」
趙立根飛快地看了親爹一眼,不吭聲,手上的動作是加快了,但腿跟不上,一著急,身子就往左邊歪。
趙德仁彎腰多抱了一捆麥穗,加快步子往脫粒機那邊送。
他罵歸罵,一見趙立根又開始搖晃身子,忙上前彎腰把趙立根散在地上的麥稈三兩下攏到一堆,攏完了又走回脫粒機旁邊,繼續往裡送麥穗。
道場上的日頭正烈,麥灰和乾草的氣味嗆在嗓子眼裡,裹著汗,黏糊糊的。
沒人閒著,場上的機器聲蓋過了人聲。
幹著幹著,就在趙德仁伸手去夠下一捆麥穗的時候,腰上猛地一緊,像是被人從背後拽了一把。
他頓了片刻,牙關緊了一下,還是彎下腰去抱起了那捆麥穗。
趙立根在一旁攏著麥稈,偶爾抬頭看親爹一眼,沒出聲。
天快黑的時候,機器聲停了,收工了。
趙德仁從道場回到家,一頭栽進竹椅里,閉著眼,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衣裳貼在身上,汗濕了幹了,幹了又汗濕了,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滿倉端了一盆水進來,擱在他腳邊,「爹,洗把臉。」趙德仁擺擺手,「不洗了,擦一把就行。」
滿倉把毛巾擰得半干遞給親爹,趙德仁接過,胡亂在臉上抹了一圈,又擦了擦脖頸間的汗,手一松,毛巾落回了滿倉手裡。
等滿倉做好了晚飯從廚房出來,竹椅上已不見了趙德仁的身影。
進東廂房一看,趙德仁倒在床上,雙眼緊閉,眉頭緊鎖,連衣裳都沒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