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背著秋穗，槐花就自然地加入到了扯秧苗的隊伍中。若輪到趙立根背著秋穗，槐花則主動去插秧，不用趙叔特意安排。
背簍里的秋穗安安靜靜的，腦袋靠在槐花的肩窩裡，像是習慣了這種節奏，隨著槐花彎腰、直起，一顛一顛的，也不鬧。
紮好的秧把子一個接一個地堆在身後的泥面上，濕漉漉的，碼成了一小堆又一小堆。
滿倉赤著腳挑著空擔子走過來。他彎腰把秧把子一個個碼進籮筐里，直到兩個籮筐都堆滿了，扁擔才壓上肩，吱呀吱呀地朝大田那邊去了。
到了水田邊，他放下擔子，把秧把子一個一個甩進田裡，散得勻勻的，像水面上落下的一排排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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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的水田裡，徐文華正彎著腰一步一步往後退著插秧。他動作不快，但已經比早上順了不少，泥水濺到褲腿上也不管了。
槐花直起腰歇了一口氣，目光往那邊掃了一眼。看見了徐老師彎腰插秧的背影，背上的衣裳汗濕了一大片，貼在脊樑上。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繼續扯秧。
鄭和美在另一塊水田裡，和槐花隔著一道田埂。她插兩排秧，抬頭看一眼徐文華，又插幾棵，再看一眼。
徐文華沒有往她那邊看。他偶爾直起腰，目光會往西邊掃一眼，槐花正坐在秧凳上扯秧，背上的秋穗趴在她肩頭，正在玩一頂小草帽。
鄭和美順著徐文華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槐花，又看見了槐花背上的秋穗。
她手上的秧苗在水裡停了一下，目光沉下去，低下頭，秧苗一撮一撮地往泥水裡插，比剛才快了一些。
徐文華收回目光，彎腰繼續插秧。
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身，上了田埂，徑直朝另一塊水田走去，頭也沒回。
鄭和美抬頭看見徐文華走了，捏著一把秧苗站在水裡，站了片刻，最終留在了原地。
她彎下腰繼續插秧，「咕、咕、咕……」秧苗被重重地插進泥水裡，泥水濺起來，打在她臉上，身上。
槐花背對著他們，沒有回頭。
秋穗趴在她肩上，小手裡的草帽時不時蹭一下她的衣領。槐花側了側頭，沒出聲，低頭把左手裡的秧苗併到右手上，又彎腰去夠下一把。
對面的水田裡，徐文華已經走遠了，背影混進了另一塊水田的人群里，分不清哪個是他了。
槐花把一綑紮好的秧把子丟到身後，直起腰歇了口氣，沒往那邊看。
田埂那頭，趙德仁正挑著一擔秧把子走過來。扁擔兩頭各壓著一籮筐濕漉漉的秧苗，根上帶著泥，壓得扁擔彎成了一張弓。
他走得慢，步子拖拉著，張著嘴喘氣，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自己較勁。
挑第三趟的時候，趙德仁半路就停了下來，彎腰把擔子擱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氣，撩起衣襟擦臉上的汗。
槐花的視線從趙德仁身上滑過去，沒有停。她低頭去扯下一把秧苗，手上的動作卻慢了一拍。
眼角餘光瞥見滿倉過來了，槐花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又加快了。
滿倉挑著擔子走過來，也看見了，腳步沒停，只低聲說了一句，「我去看看。」
槐花「嗯」了一聲，沒有抬頭。
滿倉快步走過去，在趙德仁身邊放下擔子，上下打量了親爹一眼，彎腰拎了拎其中一籮筐秧把子，沉得很，不比他挑的少。
「爹，你少挑點吧。這秧把子根上都帶著淤泥，沉得很，一擔少說也有一百多斤，你挑兩趟就夠了，別硬撐。」
趙德仁沒看滿倉，手扶著腰喘勻了氣，才悶聲說了一句，「我挑了一輩子秧把子，還能不知道輕重？」
滿倉沒跟他犟，勸道，「你挑一趟緩一會兒再挑，別一頭趕。歇不歇這一會兒，活兒也誤不了。」
趙德仁沒應，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站起來，把扁擔重新擱在肩上。
走了兩步，膝蓋像是不聽話，頓了一頓才邁出下一步。強撐著走了一段，趙德仁再次彎下腰，卸下擔子一屁股坐在田埂上。
這回不等跟在後面的滿倉勸他，他自己說了句，「下午我去道場打麥子。」
滿倉點點頭，看見親爹的背駝得厲害，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地往下壓，往下秤。
「少挑點兒，離晌午歇工還得會兒工夫。」
滿倉說著放下自己的擔子，上前從親爹挑著的兩個籮筐里各提溜了幾個秧把子，扔進自己的籮筐里，堆成了兩座小山。
再挑起擔子時，擔子在滿倉的肩頭晃了一下就穩住了。
他步子沒停，繞過田埂上的兩個籮筐，朝遠處的水田走去。扁擔在他肩上一顫一顫的，沒有換肩。
晌午收工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曬得人頭皮發燙。
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有人拿著秧板凳，有人挑著空擔子，有人邊走邊摘下草帽扇風。
滿倉走在人群里，肩上搭著一條濕毛巾，走到老屋門口時，推開半掩著的大門，先將空擔子擱在了院子的一角。
從籮筐里拿出一把紅莧菜和一捧馬齒莧。
一抬眼，堂屋的門敞著，親爹靠在一張舊竹椅上，眼睛閉著，頭歪向一邊，像是睡著了。
趙德仁身上的汗還沒幹透，衣裳貼在身上，前胸後背都印出了深色的一塊。
滿倉湊近看了一眼，沒出聲，輕手輕腳進了廚房。
灶台上放著一大缽子稀粥，是早上做飯的時候特意多煮的，中午熱一熱，再炒兩個菜就行，時間上快些。
這些時日，滿倉做飯都是這樣安排的。
紅莧菜和馬齒莧都是回來的路上掐的，紅莧菜是自家自留地里種的，野生的馬齒莧田間地頭到處都是，隨手一掐就能掐一碗。
打來水，洗乾淨了兩樣菜，開始生火炒菜。
紅莧菜放幾滴油，加一小勺鹽一炒，紅紅的湯水浸在碗底，菜嫩，紅湯水泡稀粥也好吃。馬齒莧焯水後，拌上蒜末、鹽和辣椒，就是一碗涼拌馬齒莧。
馬齒莧的味道酸酸辣辣的，農忙季節家家戶戶都愛吃這個。
滿倉把菜端上桌，盛了兩碗粥，走到竹椅邊，彎腰喊了一聲，「爹，吃飯了。」
趙德仁睜開眼，目光有些散，緩了一會兒才坐直，也沒說話，起身走到桌前，習慣性地坐在八仙桌的上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滿倉坐在對面，也端起碗開始吃。
吃了一碗，滿倉又盛了一碗，狀似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工作隊今天一早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