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和美還站在原地,手裡的布包被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布包里的嶄新筆記本是父親特意從省城寄過來的,她一直捨不得用。剛才出門前,她順手把這筆記本裝進布包里,帶了過來。
連鄭和美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個筆記本帶來。
從始至終,徐文華都沒有給過她一個眼神,更別提說上一句話了。
她眼睜睜看著徐文華站在東屋門口發了會兒呆,然後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經過,進了值班室。
值班室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過了好一會兒,鄭和美才慢慢鬆開手。
她低頭看了一眼布包里的新筆記本,又看了一眼土路那頭的晨光,轉身往趙叔家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槐花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秋穗醒了,正含含糊糊地叫喚著。
槐花推開東廂房的門,看見趙立根已經把秋穗抱起來了。見她進來,趙立根抬眼看過來,「回來了?」
「回來了。」
槐花接過秋穗,抱在懷裡,秋穗在她肩膀上蹭了蹭,不叫了。
槐花抱著秋穗到屋外的廊下把尿。
太陽還沒有出來,東邊的天際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白色。
灌木叢的方向傳來陣陣蟲鳴,空氣里悶著一層潮氣,風一吹,帶來絲絲涼意。
等秋穗尿完了,槐花把孩子抱回東廂房,放回床上,秋穗翻了個身,又睡了。
槐花給她蓋了蓋被角,轉身出了屋,進廚房做早飯。
洗漱好了的趙立根去伺候老爺子上茅廁了。
吃完了早飯,出工的哨子也響了。
趙叔扯著嗓子喊,「出工了!打麥子的道場集合,插秧的下水田。」
社員們從各家各戶走出來,肩上搭著毛巾,頭上戴著草帽。
一部分人提著水壺、扛著木耙、夾著掃帚走向道場,另一部分人拎著秧板凳、挑著空擔子往水田方向走。
槐花手裡拿著秧板凳走在人群里,秋穗趴在她後背的背簍里,小腦袋歪著,睡意還沒散。
李嬸追上來拍了拍她的肩,「我說槐花,今兒個日頭大,秧田裡曬得很,你背著秋穗?趙立根呢?」
「趙立根在道場那邊,」槐花道,
「道場那邊又曬又熱,孩子還是跟著我算了。我帶了頂小草帽,在背簍里,等會兒日頭起來了給秋穗戴上。」
李嬸點點頭,「那也行,好歹秧田裡沒那麼熱。」
孫大娘在旁邊插話,「沒法子啊,沒有老人幫忙帶,孩子只能這樣拉扯著長大了。」
「可不是嘛!」李嬸壓低了聲音,「反正不幫忙帶,這會子不在眼前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倒難得清淨。」
說著話頭一轉,「對了,你們聽說沒有?工作隊今兒一大早就走了。」
槐花腳步沒停,只「嗯」了一聲。
「是的,老趙和陳書記他們一清早去送了的。」孫大娘道。
李嬸「哦」了一聲,看向孫大娘,「有啥說頭沒有?」
孫大娘邊走邊說,
「我家老頭子昨晚上提了一嘴,說工作隊走之前把東西都交接清楚了。趙永富那案子欠的債轉給大隊了,以後年底分紅的時候從他們家口糧里扣。」
李嬸嘖嘖兩聲,
「這趙永富捅的窟窿,還不知要趙德仁那把老骨頭還到啥時候。話說回來,他一個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老幫子了,能有多少活頭?
最終苦的還是滿倉這孩子呀,年紀輕輕的,年年為趙永富背債,照這樣下去,啥時候能娶上媳婦?」
「誰說不是呢!」孫大娘嘆息道。
槐花聽得腳步一頓,不自覺扭頭看向身後,滿倉正挑著空擔子走在人群後面,身後跟著腰身佝僂的趙德仁。
她轉過頭繼續走。
過了一會兒,孫大娘又道,
「我家老頭子說,工作隊臨走的時候,把帳本、材料整整齊齊地放在大隊部,哪個歸大隊管,哪個歸公社管,一樣一樣交代完了才走的。」
方秀娟不知道啥時候湊了上來,「那工作隊的人,還真是做事的人。」
「那可不,」孫大娘讚賞道,「來了四個月,該查的查了,該辦的辦了,說走就走,不打攪任何人。我活了大半輩子了,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幹部。」
「那是!趙永富橫行霸道多少年了,這回要不是工作隊,誰能收拾得了他?」李嬸撇撇嘴。
槐花背著秋穗繼續走,步子沒停。
「那徐知青和鄭知青呢?」方秀娟問了一嘴。
孫大娘回,「他們也回村勞動了唄,工作隊走了,他們也沒活兒了,跟咱一樣出工掙工分。」
幾個人邊說著,已經走到了水田邊上。
趙叔已經站在田埂上,看了一眼來的人群,指了指道,
「東邊這塊田,今天要插完。西邊那幾塊,昨天插了一半,今天接著干。」
他掃了一眼人群,看見了徐文華和鄭和美,朝兩人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又補了一句,「秧苗扯好後,男人們先把秧把子挑過去,女人們下了田就開干。干到晌午了再歇。」
說完他轉身往道場方向走了,步子又急又快,像是道場那邊還有一堆事等著他。
槐花走到西邊那塊秧田,在田埂上脫了草鞋,挽起褲管下了秧田。
水涼,泥巴滑不溜秋的,腳踩下去時,腳趾得抓緊泥底,踩實,不然容易打滑。
槐花把秧板凳往水田裡一擱,船形的底板浮在泥面上,坐上去倒也穩當。
她彎腰下去,左手攏住一把秧苗,右手也跟著攏了一把,兩手貼著泥面輕輕一提,帶起兩把濕漉漉的秧苗。
秧苗根在水田裡涮了涮,泥水盪開去,根上掛著的淤泥洗掉了大半,露出一截細嫩的根須。
從秧板凳的船板上撈起一根濕稻草,將攏在一起的秧苗攔腰繞兩圈,再一紮,一捆秧把子就成了。
槐花順手往後一丟,秧把子「啪」地一聲落在身後的泥面上。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手沒停過。
坐在秧板凳上扯秧比站著彎腰插秧省力多了,腰不用彎得那麼狠,也不用一直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