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時日,工作隊是正月來的,如今已是五月中旬,都四個月了。日子過得真快。
徐文華點點頭,
「上面定的日子,不走不行。第二批試點公社那邊也等著呢,材料交晚了,下一批工作就不好展開了。
再說,一場運動下來,案子結了,事情清了,該懲辦的懲辦了,該糾正的也糾正了。到了該走的時候了。」
槐花點點頭,沒吭聲。
徐文華見槐花沒接話,心裡明白她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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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道,
「一場運動下來,上面的精神是實的,公社和大隊幹部心裡都有數。這場運動不光是為了查案子,也是為了把基層的規矩立起來。
以後幹部不光要管生產,更要管人。社員的事,就是他們分內的事。工作隊走了,公社和大隊部還在。
也就是說,以前像趙家那樣的事,公社和大隊部幹部不敢再像以前那樣不聞不問。
而不管是趙家人,還是其它社員,誰要是胡來,就往大隊部遞句話,自然有人管。
若管事的人不是實實在在為社員辦事,社員就可以向公社反映,甚至去鎮人民公社反映情況,一層一層上報。」
槐花抬起頭看了徐文華一眼,在心裡頭細細琢磨徐老師說的話。
頓了一下,徐文華壓低了聲音,「以前你怕我挨打,現在也不用怕了。不管工作隊在不在村里,沒人敢動我。」
槐花緩緩點了點頭,與徐文華四目相對。
徐老師說的話有道理,槐花自己也說不上來是信了還是沒信,但聽他說完,心裡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覺像是被什麼東西墊了一下。
她「嗯」了一聲,輕聲道,
「徐老師,以前我總覺得,天大的事只能自己扛著。或頂多找村裡的人幫忙。我之前找過李嬸,孫大娘,翠蓮也幫過我很多。
然後就是找你幫忙,還有姨媽,總替我拿主意。工作隊來了之後,我才知道還有人能替社員作主。」
說完這話槐花停了一下,垂下視線,像是在心裡頭把話捋順了,
「趙劉氏和趙永富不在村里了,我暫時不怕。等以後他們出來了,我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光剩下怕,光知道躲了。
我知道往哪兒遞話,知道找誰替我作主。光是知道這個,心裡就踏實多了。」
徐文華點點頭,嘴唇彎了彎,露出一抹會心的笑。
槐花跟著笑了一下,臉不自覺紅了。
「咳……咳咳……」
趙老三的咳嗽聲在牆根底下響起。
槐花忙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站起身。
徐文華跟著站起身,「天不早了,回去歇著吧。」
「徐老師也早點歇著。」槐花抬腳朝外走。
徐文華點了點頭,送她到門口,看著她的身影一步步走遠。
日頭已經落山了,天邊一抹殘霞,最後一層暖色還貼在山脊線上。
見她出來,趙老三站起身朝值班室走。趿拉著的兩隻鞋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在大隊部寂靜的操場上顯得格外響。
趙立根已經做好了晚飯,正在等她。
槐花趕緊收拾了桌上的字典、本子和鉛筆。
她沒提工作隊的事,趙立根看了她好幾眼,也沒開口問。
吃完飯,照例伺候完孩子和老爺子,槐花沒再接著練字,早早地上床睡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透,槐花就醒了。
她穿好衣裳出了門,秋穗還在睡,趙立根翻了個身,眯眼看了槐花一眼,手搭在秋穗的被子上,又閉上了眼睛。
槐花走到大隊部門口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灰白。
值班室的門已經開了,徐文華正走向大隊部的東屋。
李保國、王光輝和張援朝站在東屋門口,手裡都拎著東西。
筆記本、搪瓷缸子、捲起來的舊棉衣,然後就是一沓沓材料了,用繩子捆著,扎得緊緊的。
巷子的另一端,滿倉站在一棵楊樹後,身形隱去了大半。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站著,遠遠地看著那幾個人在東屋門口互相道別。
陳貴和來了,跟李保國握了一下手,又跟王光輝和張援朝握了一下。趙叔站在後面,會計老吳站在更後面一些,跟著一一和李保國三人握手道別。
天色還早,巷子裡安安靜靜的。
鄭和美站在人群外圍,手裡攥著一個布包,沒有上前。
她的眼睛一直落在徐文華身上,看著徐文華和李保國三人一一道別。
徐文華從頭到尾沒有往她這邊看。
鄭和美攥著布包的手指又緊了一些。工作隊一走,她就沒有理由天天往大隊部跑了。
這也就意味著,她再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樣,天天和徐文華在一起了。
而自從上次被徐文華當場逮住她偷看他的日記後,鄭和美發現,徐文華好像再也沒寫過日記了。
因為她又不止一次偷翻過徐文華的床鋪和黃書包,卻再也沒見過那本褐色的日記本。
這一度令鄭和美非常沮喪。好在徐文華天天和她在一起,徐文華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她都一清二楚。
這段時日,除了那個叫付金鳳的醜八怪來騷擾了幾次,並沒有其它女人靠近徐文華。
現在不一樣了,趙家凹子村有付槐花,工作隊又走了。鄭和美有種突然失控的感覺,這種失控來源於她對徐文華無從下手又無可奈何。
即便之前無數次和他吵架,鬧翻,鄭和美也沒有這樣的感覺。
為此,她昨晚失眠了整晚。上回被徐文華罵她是賊,罵她噁心,她都沒有失眠。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
李保國把身上的挎包背緊了,跟陳貴和說了最後一句話,轉身朝鎮上的方向走去。王光輝和張援朝背著、提著各自的東西,跟上了他的步伐。
三個人的腳步不緊不慢,沿著通往鎮上的土路漸漸走遠。
土路兩邊是剛翻耕過的麥田和油菜田,麥茬齊刷刷地貼著地面,有些田裡已經灌了水,新插的秧苗稀稀疏疏的,風一吹,輕輕晃著。
槐花站在東屋一側的牆根底下,看著李保國三人的步伐,慢慢變成了三個模糊的黑點,直至被晨光完全吞沒。
她沒有走上前,也沒有說話。
滿倉從楊樹後走出來,抬頭看了一眼已經亮起來的天空,轉身朝回走。
陳貴和,趙叔,會計老吳也陸續走了。
大隊部東屋門口只剩下徐文華和鄭和美。
槐花看了一眼兩人隔得兩三米遠的距離,轉身,朝村西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