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走到大隊部門口的時候,東屋的門關著,窗戶開了半扇,裡面的辦公桌前坐了一圈人。
李保國坐在桌子正中間,面前攤著幾頁紙,手邊擱著一支筆。
王光輝坐在他左手邊,正在翻面前的一沓材料,鏡片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里亮得晃眼。
張援朝坐在靠牆的位置,正埋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
陳貴和坐在靠近門口的地方,趙叔挨著他。會計老吳坐在角落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帳本。
徐文華坐在桌子邊上,面前攤著筆記本,手裡握著筆。鄭和美坐在他旁邊,也在記著什麼,筆尖在紙面上走得很快。
李保國在說話,聲音不高,隔著一道牆聽不清楚。
槐花在繞過東屋,走到值班室門口站了一會兒,退到牆根底下靠著牆等著。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東屋的門開了。
陳貴和先走了出來,跟李保國握了一下手,說了句什麼,聲音低低的。
趙叔跟在後面,跟李保國點了點頭,擺擺手,走了。
王光輝走出來後,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戴了回去。
會計老吳抱著帳本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回頭跟李保國說了句話,李保國點了點頭,老吳才走了。
鄭和美跟在人群最後面出來,手裡抱著本子,步子不快不慢。
目光卻不停朝值班室這邊看,直到看見徐文華進了值班室,她才收回目光,抬腳跟上了趙叔的步伐。
槐花這才從牆根底下走了出來。
李保國、王光輝和張援朝重新回了東屋,四下也安靜下來。
槐花走到值班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徐文華抬眼見是她,臉上略過一絲詫異,「槐花?你怎麼在這兒?」
「我聽說工作隊回村了,過來看看。」槐花道,朝徐文華禮貌地笑了笑。
「進來說吧。」徐文華側身讓槐花進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
有段時日沒見了,跟之前比,槐花的臉頰飽滿了一點點,氣色也好了不少,整個人不再像之前那樣單薄得讓人看了心裡發緊。
雖然還是瘦,但看著安穩了。
正盤坐在自己床上吞雲吐霧的趙老三看到槐花,眉頭一皺,不情願地下了床,趿拉著鞋出了值班室,蹲在東屋的牆根底下繼續抽他的喇叭筒。
徐文華用衣袖撣了撣椅子上的灰,「坐吧。」
槐花在椅子上坐下,徐文華坐到了自己床上。
儘管開著門,值班室里仍散發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汗臭味,槐花扭頭看了一眼趙老三堆得亂七八糟的床鋪,沒吭聲。
牆根底下傳來趙老三的咳嗽聲,悶悶的,像是在故意提醒什麼人他還在那兒。
槐花收回目光,沒有往窗外看。
「剛回來,還來不及督促趙老三收拾收拾。」徐文華順著槐花的目光看了一眼趙老三恢復原形的床鋪,解釋道。
看向槐花,知道她是想問自己娘家的事,便道,
「金鳳和張世昌互相告狀的事,因為都沒有證據,工作隊沒法定性處理。最終是李保國出面作了調解,把兩人叫到一起,當面簽了調解書,以後誰也不能翻舊帳。」
槐花點了點頭。雖是意料之中的事,兩邊各退一步,誰也不追究誰。
可槐花心裡頭反而隱隱不安起來。
細究起來,這事還是張世昌吃了虧,畢竟張賴子已經成了廢人,張世昌會就這樣饒了金鳳?
「糧食退賠了,總共二百一十斤,你爹和你兩個哥哥都領回去了。」徐文華又道。
「嗯。」槐花應聲,這倒是個好消息。
「張世昌被撤職了。黨籍也沒有保住。」徐文華的聲音低了一些,若有所思地看了槐花一眼。
槐花沒接話。放在膝蓋上的兩隻手不知什麼時候絞在了一起。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聲音很輕,「春生呢?」
春生的名字一出口,槐花的眼淚瞬間溢滿眼眶,聲音也眼著發顫,「徐老師,你走之前,有沒有看到春生?」
說完這話,槐花就後悔了,她離開付家崗村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有和徐老師打,難不成還指望別人特意跑一趟張家,就為了替她看一眼春生?
「對不起。」槐花趕緊道,使勁搖了搖頭,眼淚隨著她搖頭的動作大顆大顆地滾落。
徐文華看著她,嘆息一聲,沒有馬上回答。眉頭卻越蹙越緊。
徐文華自然沒有去看春生,雖然知道槐花心裡頭裝著的事。
張世昌是張家的頂樑柱,他倒了,張家就垮了,春生夾在中間,以後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可張世昌這件事,該辦的已經辦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工作隊不能因為顧忌一個孩子的處境就讓案子輕輕放下。
這些話徐文華沒有說出口。
槐花擦了兩把眼淚,低下了頭。
半晌,等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
徐文華緊蹙的眉頭鬆了松,這才開口,
「張世昌雖然撤了職,但他還是社員,每天正常出工,該分的口糧不會少。春生是他孫子,他不會不管。」
槐花過了一會兒才「嗯」了一聲。
她知道徐老師說的是實話,但實話歸實話,過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春生還這么小,以後能指望的,只有張世昌了。
以前張世昌是生產隊長,不用下地,工分照樣拿,口糧照樣分。
現在不一樣了,他跟村里其他人一樣,每天得扛著鋤頭下地幹活,掙多少吃多少。
可張世昌一把年紀了,多少年沒幹過重活了?如今硬撐著去田地里,能掙幾個工分?春生還那么小,餓肚子了怎麼辦?
槐花想到這兒,一顆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她幫不上忙,也管不了,只能揪著一顆心,干著急。
屋子裡陷入沉默。
徐文華把桌上那疊紙收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封好口,擱在桌角上。
「金鳳那邊你也別太擔心,」徐文華的聲音沉了沉,「調解書籤了,張世昌不敢再鬧。算是一個了結吧。」
槐花點點頭。知道徐老師是在安慰自己。
「對了,工作隊明天一早就走。」徐文華想起來這事,「李組長說,三個試點公社的任務都完成了,明天回縣裡匯報。後面還要總結經驗,看看下一步怎麼在全縣推開。」
「明天一早就走?這麼急!」槐花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