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滿倉照例來了。
他翻到字典目錄後面的筆畫查字表,指給槐花看,「今天學筆畫查字。碰到不認識的字,不知道拼音的,也能查。」
槐花坐在八仙桌的另一側,雙手擱在桌沿上,看著滿倉的手指順著「一畫、二畫、三畫……」一路往下劃,一邊劃一邊講,
「先看這個字的偏旁部首是啥,有幾畫。比如說『花』,草字頭,共三畫。
你去三畫那一欄找到草字頭,翻到那一頁,再數剩下的部分,『化』,四畫。然後在四畫那一欄里找『花』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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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咽了口口水,大概聽懂了,可滿倉的手太快,她還沒有數清楚這個「花」字總共有多少畫。
滿倉翻到草字頭那一頁,手指在四畫那一欄停在一個字上,
「看,就在這兒,『花』,後頭標了頁碼。按頁碼翻過去就能看見這個字,這個字的拼音,組詞,字的意思,就都清清楚楚的了。」
槐花皺眉接過來,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又翻回目錄,自己試著走了一遍「花」字的查法。
她看得慢,數得慢,翻得慢,從三畫找到草字頭,翻過去,在四畫那一欄里找到「花」字,再翻到正文那一頁。
雖磨蹭了半天,但好在找對了,這讓她大大鬆了一口氣,眉頭舒展開來,唇角不自覺泛起一絲欣喜的笑。
「再查一個。」滿倉點點頭,寫了一個「樹」字。「你先自己試著查一查。」
槐花看著這個「樹」字,筆畫多,左邊中間右邊的,擠在一起,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又低下頭數了數手指頭,眉頭再次皺起來。臉一點點漲紅了。
滿倉把字典拉回自己面前,「這個字筆畫多,結構也不一樣,我帶你查一遍就知道了。」
他翻到部首目錄那幾頁,指給槐花看,
「查字之前,先看它是什麼偏旁。你看這個『樹』字,左中右結構,左邊是『木』,中間的『又』和右邊的『寸』歸在一起,這個字的偏旁就是『木』。」
滿倉的手指順著「四畫」那一列往下滑,「木字旁是四畫,你來找找它在哪兒。」
槐花湊過去,目光順著四畫的字一個一個過,手指也跟著停住,「這個『木』?」
「對。」滿倉把頁碼標給她看,「翻到這一頁,檢字表裡頭找剩下的部分。木字旁去掉了,右邊還剩幾畫?」
槐花低聲數了一遍:「又兩畫,寸三畫……一共五畫。」
「翻到五畫那一欄,從第一個字開始找。」
槐花翻到五畫那一片,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往下移,手指也跟過去,一行一行地劃,滑到中間停住了,「這個?」
滿倉點點頭,「對。後頭標了頁碼,翻過去看看。」
槐花翻到頁碼那一頁,看見「樹」字標著的拼音,下面跟著「樹木、樹葉、樹林」三個詞。她輕聲念了一遍。
「會查了吧?」滿倉問。
槐花慢慢點了點頭。
滿倉又寫了一個字,「園」。指著道,「再來個不一樣的。」
說著翻到前面的目錄,「這個字是全包圍結構,外面的口框是偏旁,三畫。裡面是個『元』,四畫。你先找口框,再找剩餘的四畫。」
槐花接過字典,從頭走了一遍,找偏旁、翻頁、數剩餘筆畫、翻到對應的欄、找字、翻到那一頁看拼音。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她已經知道自己要找的「yuán」在哪裡了。
三個字查完,滿倉道,「都是一個道理,先找偏旁,再找剩下的筆畫。」
槐花點點頭,吁出一口氣,眉頭鬆開了。
「至於記字。」滿倉道,「字查完了,還得記住它。光會查不行,還得記住這個字長什麼樣兒、偏旁是什麼、幾畫。記偏旁、記筆畫,字就記住了。」
他合上字典,在桌面上示範了一個動作,手指懸空,順著筆順畫了一個「樹」字。「你試試,不用筆,手指在空中寫一遍。」
槐花愣了一下,抬起右手,懸在桌面上方,學著滿倉的樣子,把「樹」字在空中寫了一遍。
橫、豎、撇、捺,木字旁寫完了,中間一個「又」,右邊一個「寸」,一筆一筆,劃完了。
她放下手,看了一眼桌上的字典,又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手,像是剛發現手指也能把字寫下來。
滿倉把字典往她面前推了推,
「沒事就翻翻字典,認識字後,在空中寫,一遍兩遍就能記個大概,再在本子上練習兩遍就記住了。書空的好處是不費紙也不費筆,認多了自然就記住了。」
槐花點點頭,把字典拿起來,擱在手邊。
外面天色暗了下來,滿倉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我先回了。嫂子你慢慢練。」
「謝謝你滿倉。」槐花道。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下了槐樹旁的那個坡,身影一點點矮下去,直到消失不見。
才轉身回到桌前,按了按字典包著的封皮,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個「花」字,又在空中寫了一遍。
時間轉眼來到五月中旬,槐花已經認了上千個字,能默寫出來的也有兩百多個字了。
滿倉誇讚道,
「嫂子已經出師了,查字典的方法已經完全掌握,讀、認、寫都不是問題。剩下的多讀多練就行了。
等你能認能寫三千個左右的常用漢字,就差不多相當於小學畢業的水平。夠用了,走到哪兒都不怕。」
「真的?」槐花欣喜道,咧著嘴笑得像個孩子。「我大哥二哥都只是小學畢業。」
「那當然。」滿倉肯定道,指了指趙立根,「我大哥也只是小學畢業,加上他多少年不看書不寫字了。都忘得差不多了。你現在認的字都比他多。」
趙立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一個大老粗,天天在土裡刨食,認得那麼多字能(幹啥)……」
話未說完意識到了什麼,飛快地看了槐花一眼,清咳兩聲,跛著腿朝外走,「我去做飯,秋穗餓了。」
滿倉看了大哥的背影一眼,轉回來看槐花,像是想說什麼。槐花已經低下頭去看字典了,嘴裡輕聲念著剛認的字。
滿倉就沒接話。
這天傍晚,槐花照例坐在堂屋的桌前練字,外面有人路過說了一嘴,「我聽說工作隊的李組長他們回村了,徐知青和鄭知青也回來了。」
槐花筆尖一頓,在紙上洇出一個小黑點。她放下筆,站起來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