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立根這天傍晚收工回來,聽見東廂房裡槐花在念拼音,就湊到門口看了一眼。
槐花見是他,也沒躲,一邊收拾尿濕了褲子的秋穗,一邊繼續念。
趙立根聽著聽著就開口了,「『b』,『p』,『m』……」
槐花回過頭看他,「你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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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過小學。」趙立根笑著道,撓了撓後腦勺,「小學是讀完了的,就是好多年沒念了,有的記不太清了。」
槐花卻是眼前一亮,趙立根好歹上過小學,比她這個一天學也沒上的不知強了多少。
自己天天練習,也不知發的音是不是正確的,不要等到好不容易都會念了,小蓉一檢查,竟然很多都念錯了,那就白瞎了。
槐花指了指牆上的拼音表,「那你教我?」
趙立根這才湊近一看,是一張拼音字母表,還畫了好些圖,怪不得槐花最近嘴裡老嘀嘀咕咕的,他還以為槐花又在想春生了,便沒在意。
趙立根猶豫著點了點頭,走過來,手指指著拼音表,「這個念『b-o』,波,波浪的波。這個念『p-o』,坡,山坡的坡……」
槐花跟著他念,「波……坡……摸……佛……」
秋穗隔在兩人中間,看看娘,又看看趙立根,跟著張嘴,發出一連串的「波……波……波波……」
趙立根笑,「孩子學得比你還快。」
槐花也笑,低頭看了一眼秋穗,秋穗正張著小嘴努力地跟著念,口水又淌了下來。
接下來的日子,槐花每天傍晚都抱著秋穗坐在床頭念拼音。
趙立根收工回來,洗了手,跟進來教她。
趙立根鼻音邊音不分,「n」和「l」經常念混,「牛」念成「流」,「梨」念成「泥」,槐花跟著他念了幾遍,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也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反正有人教總比自己瞎摸索強。
裡屋傳來聲音,是槐花,滿倉聽了一耳朵,咋感覺有些不對勁。很快,又傳來大哥的聲音,甚至還有秋穗稚嫩的聲音。
滿倉進了堂屋,朝敞開門的東廂房看了一眼。
床頭貼著一張寫滿了字的紙,槐花坐在床頭念得認真,趙立根在旁邊比劃著名教她認,秋穗跟著咿咿呀呀地叫喚。
滿倉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實在沒忍住,走了進去,指著趙立根教錯了的幾個字母道,
「這個念『n』,這個念『l』,這個念『z』,這個念『zh』,接下來分別是,『c』,『ch』,『s』,『sh』。這是最容易搞混的幾組拼音,要多練習。」
滿倉念的幾個,一聽就知道比趙立根准。普通話雖然說不上多標準,至少鼻音邊音,平翹舌音,沒有混在一起。
槐花立即朝滿倉投去讚許的目光,她都差點兒忘了,滿倉可是上過高中的,是有文化的人。
「對對,還是滿倉念的好。我都忘得差不多了。」趙立根嘿嘿笑了兩聲,「以後讓滿倉來教,比我強。」
槐花點點頭,朝趙立根笑了一下,她也正有這個意思。
「行,大哥也可以跟著溫習一下,掌握了拼音,只要翻翻字典,就啥字也會認了。」
滿倉應允著,目光落到那張拼音字母表上,「這字母表是誰寫上去的?」
「姨媽的女兒陳小蓉,她正在上高中。」槐花道。
趙立根跟著鬆了一口氣,他還以為是徐文華特意寫給槐花的,只是沒敢問。原來是個小女伢寫的,那就放心了。
滿倉瞭然,開始一個音一個音地教槐花讀,從聲母到韻母,一個一個掰開又揉碎了地念,還講了發音要領。
槐花學得很認真,每念對一個,滿倉就點點頭,「對對,就是這個音。繼續。」
因為前面練習過一段時間,槐花很快就跟上了滿倉教的節奏,跟著把拼音字母表完整地念了幾遍。
趙立根也跟著念,聽得出來在努力糾正他之前發錯音的字母。
秋穗歪著小腦袋看了滿倉一會兒,又扭頭看看爹娘,伸著小手去抓牆上的拼音表,嘴裡跟著咿咿呀呀地叫喚。
三個大人加上一個孩子,屋子裡的聲音你來我往,像是灶膛里的火一樣,溫溫地燒著。
滿倉唇角上揚,一雙眼睛亮亮的,抬手摸了摸一直跟著不停叫喚的秋穗,「看來不等你開口說話,先說出來的就是拼音了。」
秋穗咯咯咯地笑,拍著小手,快活得很。
「嫂子,你一個人單獨念一遍我聽聽。」滿倉看向槐花。
槐花點了點頭,清了清嗓子,繼續念。
念著念著,槐花攥著的手心不由得滲出了一層薄汗,好在她剛才聽課聽得很認真,在遇到之前讀錯了的聲母或韻母時,便學著滿倉的發音,及時地發出了正確的讀音。
一旁的趙立根聽了,跟著點點頭。
滿倉誇讚道,「對,都念對了,比剛才強多了。」
槐花鬆了一口氣,臉不自覺紅了,由衷道,「謝謝滿倉。」
「嫂子不客氣。」滿倉擺擺手,「就這樣念,再過兩天,我教你拼讀,識字。有了前面的基礎,再認起字來就容易的多。」
「好。」槐花用力點點頭,想起枕頭底下的字典,便道,「滿倉,你那兒有沒有舊報紙?」
「有,我去大隊部拿的。」滿倉笑著道,「想得這麼周到,嫂子這是下定決心要讀書識字了。報紙上的字就是現成的教材,用來識字確實挺不錯的。」
槐花笑了笑,沒說話。
她是想著拿張報紙來,好把那本徐老師送給她的《新華字典》包起來,就像小蓉把她那本《青春之歌》包的嚴嚴實實的一樣。
這樣,字典封皮上的「徐文華」三個字,趙立根就看不到了。大家都看不到了,也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煩。
接下來的兩天,槐花只要有空就練習發音。一旁的趙立根聽著,時不時提醒一下。念到容易混淆的鼻音邊音和平翹舌音,她就自覺地多念兩遍。
一遍又一遍的練習下來,槐花的發音變得又准又快,已經能將拼音字母表正著背一遍,倒過來則流利地一口氣讀完了。
這天傍晚,滿倉來了,不但拿了幾張舊報紙過來,還拿了一個舊本子,一支鉛筆。
他把這些一起塞給槐花,「嫂子你拿著,報紙識字,紙筆用來寫,邊寫邊認,字認得快也記得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