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和平看向閨女,邊吃邊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從他和老劉、小陳趕到楊家灣說起。
說了楊建梅和楊建芬兩姐妹回來罵架,說了老太太被扔在偏屋裡的情形,說了孫有福和李國慶怎麼訓斥楊家兄弟,說了楊建業保證「這個月不會再往大嫂家送了」。
說完了,蔡和平碗裡的粥也吃完了。
蔡淑珍聽著,手裡的筷子攥緊了鬆開,鬆開了又攥緊。
聽到楊建梅替她說話的時候,她愣了一下,「建梅……她替我說話了?」
蔡和平點了點頭,「楊建梅說,你已經先管了一個月了。還說,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楊建明欠的債你背著,他們誰替你分擔過?」
蔡淑珍低下頭,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沒想到出嫁的小姑子會在娘家人面前替她出頭。
這些年她跟楊家人打交道,嘴上嚷的最凶的是張二妮,最會示弱的是劉桃枝,最有心眼子的是王招娣。
楊建梅嫁出去之後很少回來,她也難得回楊家灣一趟,都快忘了楊建梅是個啥樣的人了。
「爹……」蔡淑珍的聲音哽了一下,「那……那他們以後不會再來了吧?」
蔡和平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閨女看向他的眼睛裡透著股小心翼翼的、試探的光,像是一個人被推了太多次,終於等到了一句「不會再推了」,可她還是不太敢信。
蔡和平沒有說「不會再來了」。
「楊建業說了,這個月他管。孫支書和李隊長盯著,他們不敢再亂來。你先把心放一放,這個月的事情跟你沒關係了。」
蔡淑珍點了點頭,又點了點頭,像是要把這句話吃進去。
她心裡的那口氣只鬆了一半。想問一句,「那下個月呢?下個月輪到楊建功家呢?」,話在喉嚨里打轉,沒有說出口。
蔡淑珍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和曬得發紅的臉,眼眶一熱,低下頭,肩膀不自覺一聳一聳的,眼淚跟著無聲地流了下來。
蔡和平伸手輕輕拍了拍閨女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蔡淑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她眼睛紅紅的,鼻頭也是紅紅的。
「吃吧。吃完了去午休。」蔡和平輕聲道,站起了身。
蔡淑珍點點頭,把腦袋埋進碗裡,兩下喝完了剩下的粥,跟著站起身,收拾了碗筷進了廚房。
蔡和平看著閨女的背影,目光沉了沉。
他心裡還有一層意思沒有說出來。
楊建業兩口子雖然也有自己的難處,但到底比楊建功張二妮明事理,孫有福和李國慶又剛敲打過他,這個月他應該會老老實實地把老太太伺候完。
下個月呢?
下個月輪到楊建功家,張二妮那張嘴,楊建功那個只占便宜不吃虧的性子,老太太到了他們手裡,能不能吃飽都難說。
只是事情還沒有發生,蔡和平不好提前下結論,也不會把這些話跟蔡淑珍說。
在他看來,老太太已經這樣了,遭罪是肯定的,可閨女耳根子軟,楊家人把老太太的慘狀擺到她面前,她即便嘴上不說,人不管,心裡也過不去。
那是楊建明的親娘,她總覺得對不住他。
楊家人一旦硬的不行,就會來軟的,用這一招拿捏她。
所以,不能讓閨女剛松下來的那口氣再提起來了。
蔡和平朝外走,朝廚房裡正在洗碗的蔡淑珍說了一句,「我去趟單位,還有點事。」
「好,您忙您的。」蔡淑珍應著,透過窗戶看了父親一眼。
蔡和平沒再說什麼,推著自行車出了門。
大門虛掩著,門扇輕輕晃了一下,不動了。
蔡淑珍的手指浸在冷水裡,一下一下地搓著碗沿,搓得很慢。
等她洗完了碗、擦乾淨手從廚房出來,院子裡已經空了,只有父親那輛自行車的印子還在青磚地上留著,淺淺的一道。
蔡淑珍一步步走到堂屋門口。
太陽已經偏西了,投下的光亮打在院子的一邊和牆壁上。
天是青白色的,有幾朵雲慢慢地往西邊移,不緊不慢,慢悠悠的。
她看著那幾朵雲發呆。
腦子裡一會兒是楊建業弓著背走開的背影,一會兒是父親說「楊建梅替你說話了」的聲音,一會兒又是楊建明那封信末尾的一攤攤濕跡……
這些畫面在蔡淑珍的腦子裡轉來轉去,沒有一個停得下來。
低下頭,看見牆根底下有一隻螞蟻爬過青石板縫,爬得很慢,觸鬚一伸一縮的,像是也在想什麼事情。
蔡淑珍看著它,看它爬過那道縫,消失在牆根底下的青苔里,才把目光收回來。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風從牆頭吹過來,再去看剛才的那幾朵雲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同樣的一片藍天白雲下。
結束了一天的出工,槐花隨著人流朝家走。
她肩上挑著扁擔,背上背著背簍,秋穗趴在背簍里,剛睡了一覺,這會兒有點兒蔫蔫的,歪著一顆小腦袋,沒出聲。
走著走著,槐花腦子裡不由得想起陳小蓉給她的那張拼音表來。
嘴唇一張一合,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一遍遍地念著拼音字母。
那天從鎮上回來後,槐花把字典重新塞進了枕頭芯子裡,照片則壓在了枕頭底下,這樣,只要她躺在床上,就可以拿出來看看。
不管是字典還是照片。
最後掏出那張拼音表,拿在手裡看了又看,槐花想著若天天揣在身上出工,天熱出汗多,萬一把紙張打濕了呢?
她便把拼音表貼在了床頭的牆上。舀了一小勺稀糊糊,一點點塗抹在牆上,再把紙貼了上去,幹了後就很牢固了。
平時,不管是晌歇的時候 ,哄秋穗睡覺的時候 ,還是晚上睡覺前。
槐花都會隔空指著那張表,在腦子裡回想著小蓉教給她的發音,再辨認著字母旁邊畫的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念,「a……o……e……」
秋穗靠在槐花懷裡,仰著小臉看那張紙,聽見娘念得認真,她也跟著張嘴,發出一串串含糊不清的「啊……哦……啊……」,兩隻小手還跟著拍。
槐花忍不住笑,捏捏秋穗的小臉,「你是跟著學還是搗蛋?」
秋穗更來勁了,邊拍手邊咯咯咯地笑,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槐花用袖子給她擦掉,繼續念,「i……u……ü……」
她念得慢,每個音節都拖得長長的,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音都嚼碎了咽下去。
秋穗跟著「哦哦啊啊」地應和,母女倆的聲音在屋子裡一來一往,像兩把小勺子敲著碗沿,叮叮噹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