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有福又道，
「你娘癱了，協議是你們兄弟幾個自己簽的，居委會蓋的章。按協議你家這個月接，接了就得管。
顧不過來，就跟你兩個弟弟商量，一個月里讓楊建功楊建成幫忙頂幾天也就過去了，而不是把人扔在鎮上一走了之。那是你親娘。」
楊建業還是不吭聲。
李國慶開口，語氣嚴厲，
「楊建業，你們兄弟幾個的事，大隊部之前也調解過，你們答應得倒是好。但不能每次答應完又反悔。這回當著蔡副社長的面，你表個態，以後到底咋辦。」
楊建業終於抬起頭來，保證道，「我管。這個月輪到我，我就得管，不會再往大嫂家送了。」
孫有福轉向楊建功和楊建成，
「你們倆呢？你們二哥家頂不住，做兄弟的搭不搭把手？」
楊建功眼珠子轉了轉，「輪到我我不會推。」
楊建成縮在後面，「我……我也不會推。」
孫有福看著楊建功，「你媳婦剛才的話大家都聽見了。你是一家之主，你說了算不算？」
楊建功臉色變了變，轉頭看了張二妮一眼。
張二妮別著臉，嘴抿得緊緊的，想說什麼又不敢說的樣子。
楊建功收回目光，悶聲說了一句，「算。」
孫有福又看向楊建成，「你呢？」
楊建成低著頭，「輪到我了我不會推。」
孫有福掃了一眼三人，聲音沉下來，
「你們兄弟三個，今天當著我和李隊長、蔡副社長的面，還有鎮公社的同志在場，把話說清楚。
因為楊建明的事，你們楊家早就在鎮上掛上號了，公社那邊一直盯著你們家。
現在又鬧出這種事，你們自己掂量掂量，是不是想讓全鎮人都知道你們楊家兄弟不養親娘？」
孫有福說著，朝小陳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這位小陳同志，是鎮公社周書記派來跟了一整天的。今天的事，他回去要跟周書記匯報。你們別以為糊弄過去就完了，鎮上盯著你們呢！」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楊建業的頭更低了，楊建功的臉色變了又變，楊建成縮得更靠後了。
張二妮沉著一張臉，嘴巴抿成了一條直線，王招娣抱著孩子往門框後面退了一步。劉桃枝的腦袋垂得更低了。
院子裡的人誰也不說話了。
楊建梅這時候端著一盆水從廚房出來，進了偏屋。
楊建芬已經脫下了老太太糊了一身屎尿的褲子、上衣。
楊建梅擰了一條濕帕子，俯在老太太耳邊輕聲說，「娘，你別怕，建梅回來了。我給你洗洗乾淨，洗乾淨就不受罪了。」
楊張氏像是聽見了，那只能動的手動了動，一根手指輕輕勾住了楊建梅的手指頭。
楊建梅的眼淚刷地一下涌了出來，一滴滴砸在親娘的手背上，卻沒哭出聲。她輕輕拍了拍親娘的手，開始給她清洗下身。
楊建芬幫忙扶著老太太，兩邊輪換著側身。連換了三盆水，姐妹倆才把老太太收拾乾淨。
換上乾淨的床單，又給老太太換好了乾淨的衣裳褲子。
楊建業站在院子裡，從門縫裡看見兩個妹妹手腳麻利地給娘擦洗，喉結上下滾了滾，把臉別了過去。
孫有福揮了揮手，
「行了，各回各家吧。楊建業，這個月的活你自己掂量，別再出岔子。」
楊建業點了點頭。
楊建功跟在他身後，楊建成跟在最後，三個弟媳婦也陸續回了自己家。
張二妮走得最快，頭也沒回地一閃身就進了自己家門。王招娣抱著孩子低著頭快步進了屋。
劉桃枝吊著一隻胳膊，看了一眼自己家男人，邁著沉重的步子挪回了裡屋。
蔡和平站在院子裡，看著偏屋裡兩個閨女伺候老太太的身影，又看了看楊建業弓著背走開的背影，沒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走到孫有福面前，伸出手，「孫支書，今天辛苦您了。」
孫有福趕緊握住蔡和平的手，雙手疊上來，「蔡副社長客氣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蔡和平又轉向李國慶，跟他握了一下，「李隊長，也辛苦您了。」
李國慶點了點頭，「蔡副社長放心，這邊我們會盯著。」
「謝謝。費心了。」蔡和平點點頭。
一行人一起朝外走去，出了楊家院子，又話別了一番。
蔡和平轉身推著自行車往外走，老劉跟在他身後，小陳跟在最後面。
三個人跨上自行車，沿著土路往紅旗鎮的方向騎去。
日頭已經偏過頭頂，正是一天中最曬的時候，土路白晃晃的，麥田裡的熱浪一浪又一浪地撲過來。
蔡和平騎在最前面，背挺得直直的，一頭白髮被風吹的朝後倒去。
老劉跟上來，扭頭看了他一眼，「蔡叔，這回心裡踏實了吧？」
蔡和平「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道，「踏實了。」
到了鎮上，蔡和平對小陳道，「小陳，今天辛苦你了。回去跟周書記說一聲，改天我專門去謝他。」
小陳點點頭，「蔡副社長客氣了，我先回去了。今天的事我跟周書記匯報一下。」
說完他跨上自行車騎走了。老劉站在旁邊，「蔡叔，那我也先回了。今天這事兒總算是落地了。」
「落地了。」蔡和平看向老劉，「老劉，這一趟也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老劉擺擺手，推著自行車走了。
騎到了自己家門口，蔡和平下了自行車，輕輕吁出一口氣，推門進了院子。
蔡淑珍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板凳上擇菜，手裡捏著一把韭菜，聽見院門響抬起頭來。
看見父親進來，她趕緊放下韭菜站起來，「爹，回來了？還沒吃飯吧？」
「回來了。」蔡和平應了聲，把自行車推到院子的一角支好，走過來。
「沒吃飯。」蔡和平拖了把椅子坐下，幫著擇菜。
「我來做飯，就等著您的。」蔡淑珍道，坐回小板凳上麻溜地繼續擇菜。
稀粥是提前煮好了的，蔡淑珍燒起火，待粥熱了後，盛進了一個大的搪瓷缽子裡，開始炒菜。
一碗韭菜炒雞蛋，一小碗醃蘿蔔條，加干辣椒熗炒，咸香入味，喝粥正好。
菜和稀粥擺上桌，父女兩人坐下來吃。
這是遲了的晌午飯。
蔡和平早上走得急，只喝了一碗稀粥，騎了大半天的自行車，從公社折騰到楊橋人民公社，再到楊家灣，最後折回鎮上，肚子早空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夾了一筷子蘿蔔乾放進嘴裡嚼著，嚼得咯吱咯吱響。
蔡淑珍坐在對面，端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時不時看父親一眼。
好半晌，蔡淑珍終於開口道，「爹，事情咋樣了？」
聲音裡頭藏著一絲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