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珍一路小跑著追出村口,才看見蔡淑琴的背影。姐姐的背挺得直直的,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姐!姐你等等我!」
蔡淑琴沒回頭,步子也沒慢。蔡淑珍又緊趕了幾步,追上她,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
「姐,你走慢點……」
蔡淑琴甩開蔡淑珍的手,終於停下來,轉過頭看向她,喘了口氣,「你追上來幹啥?不在那兒跟你的好弟媳婦們商量了?」
「姐姐,我知道你生我的氣……」
「我生你的氣?」蔡淑琴的聲音驟然拔高,
「我大老遠地從縣城回來,替你跑楊家灣這一趟,一個人對著那一大家子人吵吵了半天,嗓子都冒煙了。
你倒好,一句『房子不能動』全給我擋回來了。我白替你吵了,白替你爭取了,白替你罵了,更白替你操心了!」
蔡淑珍低著頭,不敢接話。
蔡淑琴盯著妹妹那張乾瘦的臉看了好一會兒,胸口那口氣慢慢往下咽了咽,聲音低下來,卻更沉了,
「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了。這一趟回來,要是你的事解決不了,我回去了也不心安。我替你急,你倒是一點也不急。」
「我急……」蔡淑珍的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可我沒辦法。建明是當家的,他進去了,之前交代過的事我不能不當回事。
房子是他給弟弟們的,我答應了不動,就不能動。我要是把房子收了賣了,等建明出來,我哪兒還有臉見他?」
蔡淑琴盯著妹妹,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往路邊田埂上一坐,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蔡淑珍小心地挨著她坐下。
姐妹倆並排坐在田埂上,誰也沒說話。
土路兩旁是一眼望不到頭的麥田,風一吹麥葉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
過了好半晌,蔡淑琴才開口,聲音不像剛才那麼沖了,聽得出是壓著火在說話,
「你打算咋辦?老太太的事兒你不可能真的不管,你自己心裡清楚。」
蔡淑珍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知道。但我也想明白了,得按協議來。輪到誰家就是誰家,沒輪到我,我不接。
我是心疼老太太,可心疼歸心疼,規矩是規矩。我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好說話,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往我這兒推。」
蔡淑琴看了妹妹一眼,
「我剛才在楊家人門口也說了,他們要是再把老太太抬到鎮上來,我們會將人再送走,送到他們大隊部門口,送到鎮人民公社門口,或者直接擱在他們三兄弟的家門口。」
蔡淑珍點點頭,「聽姐姐的。」
蔡淑琴看著妹妹,心裡那股火氣慢慢往下落了幾分。輕輕「嗯」了一聲,別過臉去,把目光投向遠處的麥田。
蔡淑琴心裡頭翻騰著昨晚的事。
昨天晚上,趁蔡淑珍伺候兩個孩子睡覺的時候,她關起門來問了父親一個問題。
「爹,淑珍背著這六千多塊錢的債,就真的沒辦法了?」
父親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有辦法。我翻過一九五零年的《婚姻法》。裡頭寫明了,男人單獨欠的債,由男人自己還,牽連不到媳婦身上。
楊建明貪污的這筆錢,是給他兄弟蓋房、貼補楊家一家老小用掉的,又不是跟淑珍過日子花的,按理說這債就該他一個人扛。
就算退一萬步,把這債算成夫妻共同債務,按法律條文,夫妻倆還不起的時候,也是由男方擔著。
所以,淑珍要是跟楊建明離了婚,這債就是他楊建明一個人的,跟淑珍沒關係。」
他頓了一下,又道,
「還有個法子,楊建明用贓款蓋的那幾套房屋,淑珍跟我說過,她公婆家的是正房三間,廂房三間的青磚灰瓦,還帶院子。值兩千都不止。
其餘三個弟弟家是一樣的布局,就是少了三間廂房,值一千到一千五左右,四套房子加起來,價值超過六千五百塊。
這些房子要是能抵債,淑珍就不用背一分錢。」
「那……」
「兩個法子都行不通。」父親打斷她,聲音低下去,
「離婚?以目前的情況,程序繁瑣不說,淑珍若是有離婚的勇氣與魄力,也不會放任楊建明走到今天這地步。賣房子?淑珍更不會同意,她答應過楊建明,不會動房子。」
蔡淑琴當時沒接話。好半天才又問了一句,「那楊建明到底貪了多少錢?」
父親說,「查出來的就六千多。查不出來的……怕是這個數翻幾倍都不止。幸好只查出了這麼多。」
他說完這句就沒再往下說了。蔡淑琴也沒再問。
蔡淑琴收回思緒,看著妹妹低著頭坐在旁邊,那些話在肚子裡翻來滾去,一句也說不出口。
她要是告訴淑珍離婚就能甩掉這筆債,淑珍會怎麼想?
淑珍不會離的,想想都不可能。
她要是告訴淑珍,你男人貪了遠遠不止六千多,淑珍會怎麼辦?她除了哭,還能怎麼辦?
算了,說了也等於白說。不如不說。
蔡淑琴把目光從妹妹身上移開,看向遠處那片正在抽穗的麥田。
風從田埂上吹過來,裹著一股子青澀的麥香,混著泥土的腥氣,熱烘烘地撲在臉上。
整片麥田湧起一層青色的波浪,嘩啦啦地響,像是有人在麥田底下小聲說話。
蔡淑琴說不出口的話,就像那些麥浪一樣,壓下去、翻上來,壓下去,又翻上來,沒個消停。
想著想著,蔡淑琴的肩膀塌了下去,不由得長長嘆息一聲。
這條路走不通的,她自己也知道。她只是不甘心,妹妹今年三十二歲,這輩子就這麼綁在楊家了。
蔡淑珍不知道蔡淑琴在想什麼,見姐姐不說話,心裡更慌了,
「姐,你別生氣了。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明天你回縣城,我送你。」
蔡淑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誰要你送。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她說著往前走,步子沒剛才那麼快了,也沒甩開跟在旁邊的蔡淑珍。
姐妹倆一前一後,快到小鎮的時候,遠遠看見土路那頭幾個人騎著自行車往這邊來了。
打頭的是個瘦長臉戴黑框眼鏡的,旁邊跟著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後面還有居委會的老劉和一個年輕小伙子。
蔡和平騎著車子一抬頭,看見兩個閨女從對面走過來,愣了一下,「淑琴?淑珍?你們咋在這兒?」
蔡淑珍看見父親,喉頭一哽,「爹……」
蔡和平停下自行車,看了看她的臉色,又看了看蔡淑琴臉上的表情,心裡大概明白了幾分,沒多問,
「我去趟楊橋人民公社,周書記帶著老劉一起去。你倆先回家歇著,等我回來再說。」
蔡淑琴點點頭,「好的,爹。您路上小心。」
蔡和平跨上自行車,又看了兩個閨女一眼,腳下用力一蹬,跟在周海清後面走了。
蔡淑珍看著父親的背影越來越遠,鼻子沒來由地一酸。
父親頭髮白了,背也駝了,卻還在為她奔波。
蔡淑琴收回目光,抬腳朝前走。蔡淑珍趕緊跟在姐姐身邊,一步不落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