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珍的那句「房子不能動」，似是給她們吃了一顆定心丸，腰杆子硬了，嗓門也大了。
個個說話都比剛才更有底氣，張二妮的聲音最高，王招娣咬字最清楚，劉桃枝的眼淚掉得最快。
就像剛才那些沉默和害怕根本沒發生過。
楊建業也直起了腰，
「嫂子，你既然來了，那咱當面把話說清楚。我是真沒辦法，桃枝胳膊摔了，我一個人顧不過來。你幫我們頂一陣子，等我緩過這口氣，我承你的情。」
楊建功跟著點頭，「就是。」
楊建成縮在後面，低低地接了一句，「嫂子幫襯一把，難關就過去了。」
蔡淑琴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大家子人，前一刻還像霜打的茄子般蔫巴著，蔡淑珍的一句話，立馬又都活了過來。
蔡淑琴盯著蔡淑珍看了好半天，嘴唇動了幾下，最後只說了兩個字，「你行。」
蔡淑珍低著頭，不敢看姐姐的眼睛。
蔡淑琴機不可察地嘆息一聲，「那你在這兒慢慢跟他們商量吧。」說完，轉身朝外走。
圍觀的人群自動為她讓開一條道。
蔡淑琴的背挺得直直的，步子不快不慢，穿過人群往巷子口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圍在楊家門口的村民們才鬆動起來。
有人轉身往外走，有人還站在原地，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嘀咕。
牆根底下蹲著的老漢磕了磕菸袋鍋子，「蔡家大閨女多厲害的人，可惜她妹妹不爭氣。」
挎著菜籃子的婆子路過時接了一句，
「啥不爭氣？那是楊建明進去前給他媳婦上了緊箍咒。動了房子，以後兩口子還過不過？」
門墩上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跟著嘆氣，「那淑珍嫂子背一屁股債，就不過日子了？」
人群漸漸散開，議論聲低一陣高一陣。
一個漢子扛著鋤頭邊走邊搖頭，「老太太真命苦，躺門口半天，兒子媳婦吵成一鍋粥，誰也不伸手。」
旁邊的女人冷笑一聲，「命苦什麼呀，養了這幾個好兒子，癱了沒人管，活該。」
有人已經走出了巷子口，回頭撂了一句，
「吵了半天，老太太還躺在地上呢！你們一家人倒是說說，到底還管不管她了？」
張二妮猛地轉過頭，衝著那背影回了一句，「關你屁事！吃你家米了！？」
王招娣也跟著幫腔，「就是，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那人已經走遠了，只甩回來一句，「我多嘴，你們倒是管啊！」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幾個還沒走遠的村民互相看了一眼，搖了搖頭，也散了。
楊建業低著頭，眼角餘光一直在注意著蔡淑珍。楊建功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楊建成半個身子藏在門框後面，隨時準備躲回去。
村民的那句「你們一家人倒是說說，到底還管不管她了？」飄過來，楊建功看向楊建業，
「二哥，娘擱門口半天了，你先把她弄進去！」
楊建業沒抬頭，「弄進去？弄進去誰管？」
「那你也不能讓娘一直躺在這兒！」
「我求你幫忙的時候你怎麼說的？」楊建業抬起頭，看著楊建功，
「桃枝胳膊一斷，我第二天就去找你。讓你幫我頂一個月，就一個月，等我緩過來了，多養一個月還你的情。你怎麼說的？」
楊建功臉漲紅了，「二妮不讓，孩子們又小，我能怎麼辦？」
「二妮不讓你就不能管你親娘了？」
楊建功梗著脖子沒出聲。
楊建成往後縮了縮，楊建業掃了他一眼，
「建成，你也是。我好說歹說，你就一句話，『招娣不同意』。你們一個兩個，媳婦說什麼就是什麼。現在說不能讓娘一直躺在這兒？你倆管嗎？還不是照樣躲！」
楊建成把臉別到一邊去了。楊建功站在那兒喘粗氣，沒再說話。
張二妮湊到了蔡淑珍跟前，「大嫂，你坐，你坐。老太太的事兒咱慢慢說……」
劉桃枝上前一步，「大嫂，你吃飯了沒？」說著掃了一眼四周，喊楊大慶，「大慶，趕緊招呼你大娘進屋坐，我去做飯。」
王招娣也不甘示弱，碰了碰劉桃枝那隻完好的胳膊，
「行了，大嫂今兒中午就在我家吃吧，剛好我家還剩下最後一塊豆腐，天熱，再不吃就壞了。」
三個弟媳婦一前一左一右，把蔡淑珍圍在了中間。
張二妮嗓門最高，說她孩子還小沒人管，婆婆癱了就是斷了他們全家的幫手。
王招娣嘴巴最甜，說大嫂既然來了，老太太的事就有主心骨了。
劉桃枝吊著胳膊站在旁邊不停地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說只要大嫂幫過這一陣子，她這輩子都記得大嫂的好。
三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像三根繩子一樣往蔡淑珍身上纏。
蔡淑珍聽著三個弟媳婦輪番說著，一直沒看她們。
等到三個人都說完了，都一臉期待地等著她接話時，她才看向她們。
「我剛才說的話，你們都聽見了。」蔡淑珍一字一句道，「房子不能動，是因為我答應過建明。但老太太的事，按之前簽定的協議辦。」
張二妮愣了一下，茫然道，「協議？啥協議？」
「四兄弟輪流養，一家一個月。」蔡淑珍看著她，「這個月輪到誰，就是誰負責。」
三個弟媳婦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張二妮的笑僵在臉上，王招娣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劉桃枝的眼淚掛在臉上，掉也不是不掉也不是。
楊建業往前邁了半步，「大嫂……」
「你叫我一聲大嫂，那我跟你說清楚。」蔡淑珍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比剛才硬了許多，「老太太是你的親娘，不是建明一個人的。
我姐剛才怎麼跟你們說的，就怎麼辦。你們要是再把人抬回鎮上，我就按我姐的意思辦，把人再送回來。」
楊建業的臉色一下子漲紅了，眼皮子翻了翻，什麼也沒說。
蔡淑珍彎下腰，最後看了老太太一眼。
婆婆閉著眼睛，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蔡淑珍伸手把薄被往上拉了拉，蓋到老太太的下巴底下，直起腰，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巷子口走去。
張二妮追了兩步，「大嫂！大嫂你不能走啊！」
蔡淑珍沒有回頭。
王招娣在後頭喊，「大嫂！」頓了一下，扭頭瞪向楊建成，「孩子他爹你倒是說句話啊！」
楊建成縮在門框後面，一聲不吭。
楊建功抱著鋤頭靠著牆，低著頭不吭聲。
只有楊建業還站在門口，看著蔡淑珍的背影越走越遠，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親娘，忽然蹲下去，雙手抱住腦袋，默默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老太太還躺在地上，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
三個媳婦站在門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