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蔡淑琴的剎那,楊建業腳步一頓,待他走近了,才看見門口地上的老太太,臉上掠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強撐住了。
他先彎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親娘,老太太已經閉了眼,像是睡過去了,嘴巴微張著,喉嚨里呼嚕呼嚕的。
楊建業直起身,看向蔡淑琴,「大姐來了。」
「來了。」蔡淑琴就等著他開口,
「我把你親娘送回來了。怎麼,你還要送回去麼?那不如送到監獄去,監獄裡有你大哥,他是孝子,一定會替你伺候你親娘的。」
楊建業一把扯下肩上的褂子,在手裡團了團,沒接話。他看了劉桃枝一眼,劉桃枝把臉別了過去。
村民們見楊家有熱鬧可看,腳步都慢了下來,有的乾脆停下腳步,放下鋤頭鐵鍬站在一旁看熱鬧。
之前聚在巷子裡的人也跟著圍上來,和剛下工的村民們小聲說道著眼前的狀況。
「大姐,」楊建業開口,頭低了下去,「我知道這事做得不地道。可我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蔡淑琴盯著他,「你沒辦法別人就有辦法?憑啥?」
楊建業用褂子擦了擦脖頸間的汗,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委屈,
「我家的情況大姐你也知道。四個孩子,都半大不小的,正是能吃的年齡。
老大過兩年就要說親了,老二老三個子都躥起來了,一頓飯喝三碗稀粥還喊餓,光吃飯都養不起。
我爹走的時候,家裡已經欠了一屁股債。娘生病欠衛生所的錢還沒結。現在桃枝胳膊又摔斷了,不能出工,我一個人掙工分養六張嘴……」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硬起來,「大嫂呢?大嫂在鎮上,不用出工,不用工作,就帶兩個孩子。
她憑啥就不能搭把手?我又不是說把老娘甩給她就不管了,我就讓她幫我頂過這一陣子,等桃枝胳膊好了,我再把娘接回來,再給她補回來還不行嗎?」
「幫你頂過這一陣子?」蔡淑琴聽著,反而笑了一下,
「行,那這樣,你大哥貪污的那六千多塊的債,你來替淑珍頂,替她還債,她就替你頂過這一陣子,替你伺候你親娘,咋樣?」
楊建業臉色一變,囁嚅道,「我……我沒錢。」
「那把這房子賣了,四套青磚瓦房,能值不少錢。」蔡淑琴掰著指頭,在心裡頭回想著父親昨晚說過的話,
「一套標準的三間青磚瓦房,大約在一千元到一千五百元之間,加上院子和搭建的廚房和牲畜圈,一千五百元只多不少。
你父母住的屋子多了三間廂房,院子也更大,值兩千元只多不少,這麼算下來,四套青磚瓦房的總價格就是六千五百元,甚至更高。
而你大哥貪污的公款是六千三百七十二元,把這四套青磚瓦房賣了,不僅可以替你大哥還清這欠債,還有盈餘。」
楊建業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定定地看著蔡淑琴,一時不知如何接話。
他當然知道蔡淑琴說的不假。那時候大哥隔三差五地往家跑,帆布包里不是錢就是票,花出去的錢像流水一樣。
等幾家屋子全蓋好,一大家子歡歡喜喜地住進去,村里人哪個不眼饞?
現在蔡淑琴當著全村人的面把這筆帳攤開了說,楊建業感覺像是被當眾剝光了般羞恥。
「反正這房屋本來就是楊建明花錢蓋的,現在賣了拿來還債,天經地義。但我看在你們兄弟一場的情份上,只要你們答應賣了房子,還了欠債,淑珍就替你頂過這一陣子,咋樣?」
蔡淑琴又道。
楊建業低垂著腦袋,一聲不吭。
楊建功和楊建成兩口子陸續回來了。
楊建功和楊建成從人群後面擠了進來。兩人扛著鋤頭,一臉一身的汗,看見門口地上裹著被子的老太太,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
也就一瞬,看一眼就確認了「還在」,然後迅速移開了。
楊建功把鋤頭往牆根一靠,問楊建業,「二哥,咋回事?」
楊建業沒抬頭,「大姐送回來的。」
楊建成看了一眼圍觀的村民們,又看了一眼蔡淑琴,什麼也沒說,吐了一口唾沫。
楊建功也沒再問。三個人站成一排,誰也沒提要把老太太挪進屋去的話。
楊建功瞅了一眼穿著的確良白底碎花短袖襯衫,深藍色褲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的蔡淑琴,壓低聲音說了句,
「不就蔡淑琴一個女人嘛,讓她說去。幾個媳婦沒一個吃素的,看吧,讓她們對付她。」
楊建成聽了,嘴角扯了一下,沒接話。
把老太太送到大嫂家這事兒上,三兄弟倒是出奇地一致。
大嫂在鎮上,不用出工,孩子也大了,比他們誰都合適。至於自己家,提都不用提,誰提誰傻。
誰提就等著和媳婦吵架、打架,然後媳婦撇下孩子跑了。
乍然沒了親娘,孩子們白天晚上嚎喪似地哭,搞不好還會生病,不又得花錢給孩子看病。
回頭他們還得去給丈母娘老丈人賠不是,被罵得狗血淋頭了才能把媳婦從娘家接回來。
老太太就躺在大門口,三個兒子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像是跟她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
張二妮看了一眼楊建業家門口的陣仗,眼睛眯了眯,先「吱呀」一聲打開了自家大門。
沖裡頭喊了一聲,「出來吧出來吧,都出來。」
三個孩子從屋裡魚貫而出,最大的十歲,最小的六歲,個個頭髮亂蓬蓬的,臉也沒洗,像被關了一上午的小雞仔。
十歲的那個牽著六歲的弟弟,八歲的跟在旁邊,三雙眼睛怯生生地看著門口。
張二妮把孩子們攏到身後,看著蔡淑琴,嗓門拔得高高的,
「大姐,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人說道說道。以前有老太太看著孩子,我們兩口子好出工。
現在老太太癱了,孩子沒人管,天天鎖在屋裡,我出工都出不安心。你說這事兒該咋辦?我們又不是不孝順,實在是沒人手!」
蔡淑琴還沒來得及接話,旁邊一家的門也開了。
王招娣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懷裡抱著個兩歲多的,手邊還牽著個四歲的,後頭跟著個六歲的。
她身上一股子屎尿味兒,衣裳前襟濕了一大片。
「哎呀,你看看你看看!」王招娣一邊蹲下去擦孩子褲子上的污漬,一邊哀嚎,
「尿了一褲子拉了一褲子!這日子可咋過喲!老太太要癱也遲幾年癱啊,把幾個孩子拉扯大了再癱不行嗎?這不明擺著欺負我最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