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琴找到的那個男人姓趙，四十來歲，在鎮上替人拉貨為生，身板壯實，不愛說話，給錢就辦事。
「五毛錢。」蔡淑琴道，「幫我把一癱瘓的老太太送回楊家灣，扔在她二兒子家門口就行。」
趙姓漢子看了看她，「五毛太少了。」
「一塊。」蔡淑琴伸出一根手指頭，「不能再多了。」
「行。」漢子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啥時候？」
「現在。」
漢子跟著蔡淑琴走到蔡淑珍家門口的時候，楊大慶還蹲在那裡。蔡淑琴走上前，彎下腰，聲音放低但說得清楚。
「楊大慶，我再說一遍。你爹把你扔在這兒不管了，你守了一天一夜，守出什麼來了？你爹回來過沒有？？」
楊大慶不吭聲。
「我現在把你奶奶送回去。」蔡淑琴又道，「你願意跟就跟，不願意跟就在這兒繼續蹲著。」
楊大慶猛地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沒有發出聲音。
蔡淑琴沒再看他，轉身對趙姓漢子點了點頭。
漢子皺眉抽了抽鼻子，還是彎腰蹲下去，把裹著老太太的藍布薄被連人一起抱了起來。
老太太喉嚨里發出一聲含糊的哼叫，像是在喊誰。
楊大慶終於站了起來。
因為蹲了太久，他腿一軟，又跌坐回地上，喘了口氣，扶著門框站起來，一聲不吭地跟在了後面。
蔡淑琴走在最前面。
她迎著風走得很快，老太太薄被裡散發出來的氣味倒可以忽略不計了。
出了巷子，穿過一條街，到了鎮口。
蔡淑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蔫蔫兒的楊大慶一眼。
「你跟緊了，走丟了我可不負責。」
楊大慶低著頭，一步一步跟在最後，像一條被主人丟下的小狗，又怕被徹底丟下，不得不咬著牙往前趕。
從鎮上到楊家灣，走大路約摸兩個時辰。
蔡淑琴沒去過楊家灣，自然不認識路，趙姓漢子倒認得，抱著老太太走在前面，步子穩當。
蔡淑琴捂著鼻子走在中間，身體儘量朝一旁走，避開從前面吹過來的臭氣。楊大慶跟在她身後兩三步遠的距離，始終低著頭。
走到楊家灣村口的時候，趙姓漢子停了一下，轉頭看了蔡淑琴一眼，「哪家？」
蔡淑琴看向楊大慶，「你帶路。」
楊大慶默默走到前面，一步步朝自己家走去。
走到了村中間的一棵大楊樹下，楊大慶停下腳步，看了一眼自己家的院門。
院門虛掩著，顯然家裡有人。
趙姓漢子走到門口，彎腰把老太太連被子放在地上，直起腰看了蔡淑琴一眼。
「行了？」
蔡淑琴點點頭。
掏出一塊錢遞給漢子，漢子接過，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了，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蔡淑琴站在門口，朝里看了一眼，又左右看了看。問楊大慶，
「這，還有這，共四戶人家，是你家和你叔叔家，還有你爺爺奶奶家？」
楊大慶點點頭，「院子大的是爺爺奶奶家。」
蔡淑琴扯了扯唇角，一眼就看出這楊家兄弟幾人的房子在村里是什麼分量。
旁邊人家的院牆多是土坯的，有些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裡頭的麥秸稈和泥巴。
楊家的院子青磚齊整，一溜排開好幾戶，全是磚瓦房，帶小院，正房三間，旁邊搭著廚房和牲畜圈。
放眼整個楊家灣，也找不出第二家這樣的光景。
旁邊那處的院子更大，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青磚灰瓦，氣派得很，那就是楊建明父母的家了。
三兄弟的屋子和父母家的挨在一起，連成一片，成為整個楊家灣最扎眼的存在。
蔡淑琴冷哼一聲，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她又敲了兩下，比剛才重。
門裡傳來腳步聲，「誰呀？」門吱呀一聲開了，劉桃枝站在門裡，臉色蒼白。她左胳膊上著夾板，用繃帶吊在胸前。
看見門口的蔡淑琴，又看見地上裹著被子的老太太，劉桃枝的臉更白了。
「大姐……」
「楊建業呢？」蔡淑琴問。
「他……他不在家。」劉桃枝眼神躲閃。
「去哪兒了？」
「早上就出去了，沒說去哪兒。」
蔡淑琴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再問，轉過身，對著巷子裡喊了一聲，「楊建業！你出來！」
聲音在巷子裡撞開來，有幾戶人家的門推開了，探出腦袋往外看。
「楊建業！你把你親娘扔在你大嫂家門口就跑了，還是人嗎？你有種跑，就沒種出來見人？」
沒人應。
「自己的老娘自己養，我把你老娘送回來了，就在你家門口，你趕緊給我出來！」蔡淑琴又嚷嚷了一嗓子。
劉桃枝又氣又惱，一個勁地朝楊大慶使眼色。
楊大慶站在蔡淑琴身後三四步遠的位置，低著頭，不出聲也不動，像是沒看見自己的親娘。
還是沒有人應。倒響起七嘴八舌的議論聲。
「嘖嘖，老大進去了，老二這是要把老娘甩給大嫂啊？」
「那人家大嫂也不容易，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
「這女人是誰？蔡家的人？蔡家的人也不是軟柿子，把老太太又踢回來了。」
「那可不！ 這下有好戲看了！」
……
蔡淑琴提高了嗓門，
「楊建業！是男人就出來！你把你兒子丟在鎮上餓了一天一夜，自己躲清閒！還要不要臉？」
巷子裡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交頭接耳，有人小聲議論，沒人上前搭話。
蔡淑琴又喊了兩聲，仍不見楊建業的身影。
劉桃枝站在門裡，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最後低聲說了一句，「大姐，他真的不在……」
蔡淑琴又去敲另兩家青磚瓦房的門，大門緊閉，沒有人應，裡面隱隱約約傳出孩子的哭聲。
蔡淑琴走回楊建業家門口，看著劉桃枝，
「老太太我是送回來了，你們管也好不管也好，反正不能扔在淑珍家門口。楊建業要是不管，我就天天來村口坐著，把這事從頭到尾一遍又一遍地說給村里人聽。」
村口傳來動靜，蔡淑琴回頭一看，一行人扛著鋤頭鐵鍬朝這邊走。
蔡淑琴看了一眼已然到了頭頂的日頭，這才想起來，這是村民們出工回來了。
那這楊建業多半也是出工去了，而不是劉桃枝所說的不在家，早就出去了，沒說去哪兒。
在縣城呆久了，都忘了鄉下人出工收工的作息時間。
蔡淑琴扭過頭瞪了劉桃枝一眼，又回過頭在人群中尋找楊建業的身影。
楊建業走在人群中間，扛著鋤頭，步子有些沉，肩上搭著一件灰布褂子。
楊大慶先看見了，喊了一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