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居委會。
老劉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頭傳出茶水杯碰桌面的聲響。蔡和平沒敲門,直接推門進去了。
老劉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看見蔡和平進來,忙放下缸子站起來,
「蔡叔來了,坐,坐。」
蔡和平沒坐,站在桌子前面看著他。「老劉,我不跟你繞彎子了。淑珍家門口的事,你知道了吧?」
老劉伸手握了握搪瓷缸子的把手,
「知道,今兒個一早我家那口子去買菜,回來後說了一嘴,我也去看了看……」
「看了怎麼不管?」
老劉乾笑了一聲,
「蔡叔,你也知道,這事我管不了。協議是你們自個兒簽的,楊家人不執行,我也不能綁著他們執行……」
「楊建業把人扔在門口跑了。」蔡和平看著老劉,神情異常嚴肅,
「這不是協議的事了,這是遺棄老人。你們居委會不管,我就去公社告。」
老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看了蔡和平一眼,低下頭,在屋子裡走了兩步。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蔡和平,沉默了好一會兒。
蔡和平站著,等著,也不催。
「蔡叔,」老劉轉回身,聲音低了些,
「我去公社反映情況,可如今不是王書記,是周書記,周書記那人……他是代理的,怕擔事。」
「你只管去。」蔡和平道,「周海清那兒我來跟他說。」
老劉想了想,嘆了口氣,「那行吧,我去推車。」
蔡和平和老劉到達鎮人民公社的時候,周海清正在辦公室看文件。
蔡和平敲了敲半掩著的門,微微欠了欠身,「周書記,打擾了。」
周海清從文件堆里抬起頭,見是蔡和平,旁邊還跟著老劉,放下文件站起來,朝兩人伸出手示意,
「蔡副社長,老劉,進來坐。」
「好。」蔡和平走過去在椅子上坐下。老劉跟著坐下來,屁股只挨了半邊椅子。
「周書記,我今天來是為了楊建明家的事。」蔡和平開門見山,
「楊建明的兄弟楊建業把他癱瘓的老娘扔在我閨女蔡淑珍家門口,自己跑了。老太太在巷子裡擱了一天一夜,整條街都看見了。
這事居委會調解過,也寫有協議,四兄弟輪流養,但楊家人不執行,老劉也頭疼得很。」
老劉趕緊接話,身體往前探了探,「蔡副社長說的是實情。周書記,這事確實是我們居委會工作沒做好。
楊建業把老人扔下跑了,這就不是協議的事了,是遺棄老人。我們居委會出面,楊家人根本不聽,只能來麻煩公社。」
周海清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看了一眼蔡和平,又看了看老劉。
蔡和平這才接著道,
「周書記,我不讓您為難。您只消出面去一趟楊橋人民公社,把楊家灣的人叫到一起,將楊家的事攤開說清楚就行。
具體怎麼做,楊橋公社那邊自己定。您只要去了、露個面,這事兒就有人管了。」
周海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蔡副社長,您說這話就見外了。居委會解決不了的事,公社出面是應該的。只是……」
他頓了一下,遲疑道,「我是代理的,有些事怕不太方便。」
老劉趕緊接過話,
「周書記,您去露個面就行。楊家灣那邊要是知道公社書記都過問了,他們大隊幹部自然會上心。」
周海清看了老劉一眼,又把目光落回蔡和平身上。沉默了一會兒,
「蔡副社長,您以前跟王書記打過不少交道,按理說這事該他出面。他現在這個情況……您看,要不您去看看他?我這邊把手頭的事處理完,下午跟您走一趟。」
「行,感謝周書記。」蔡和平站起來,伸手握了握周海清的手,「那我就不多說了。下午再來找您。」
周海清點了點頭,送他們到門口。
出了周海清的辦公室,蔡和平沿著走廊往裡走。走到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門前,停了一下,伸手敲了敲。
「進來。」
蔡和平推開門。
王書記坐在辦公桌前,桌上攤著一份報紙,手裡夾著一根煙,正看著窗外發呆。
看見蔡和平進來,他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臉上擠出一絲笑,只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老蔡……你怎麼來了?」
蔡和平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王書記。幾個月不見,老了很多,鬢角竟然多了不少白髮,眼袋垂下來,整個人像是被霜打蔫巴的茄子。
「來看看你。」蔡和平說。
王書記把煙掐了,坐下來,搓了搓臉,「讓老哥看笑話了。我現在這個……」
「別說這個。」蔡和平打斷他,「是楊建明連累了你。今天我來找周海清,也是為了楊建明家裡的事。」
王書記抬起頭,看著蔡和平。
「楊建業把他癱瘓的老娘扔在淑珍家門口,自己跑了。」蔡和平說得簡短,「我請老周去楊橋人民公社走一趟,露個面。他答應去了。」
王書記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自嘲,「老蔡,你找他,比找我有用。我現在的身份……說話不硬氣。」
蔡和平擺擺手,「你在這兒一天,就還是書記。」
王書記沒說話,轉過頭去看著窗外。陽光照進來,打在他臉上,眼眶慢慢紅了。
蔡和平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走了。你保重。」
王書記點了點頭,眨眨眼,站起來送到門口,沒出去,站在門裡邊。
下午,蔡和平和老劉掐著上班的點兒再次來到鎮人民公社。
周海清已經站在辦公室門口了,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包,看見他們進來,點了點頭,「來了?小陳,把車子推出來。」
廊下跑來一個年輕小伙子,應了一聲去推車。
周海清鎖上門,把鑰匙揣進兜里,「走吧,四個人,三輛車,路上再說。」
蔡和平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些。他沒多話,轉身去推車。
老劉趕緊上前幫著把幾輛自行車從牆根底下扶起來,一輛一輛推到院門口。
周海清跨上車,回頭看了蔡和平一眼,「蔡副社長,你跟得上吧?」
蔡和平笑了一聲,「周書記,我騎車子的時候你還在上學呢。」
周海清也笑了,腳下用力一蹬,穩穩地朝前駛去。小陳騎著一輛半舊的飛鴿跟在最後,車后座載著老劉。
蔡和平跨上車跟在周海清旁邊。出了鎮口上了土路,騎了一程,周海清偏頭問了一句,「王書記上午見著了?」
「見著了。」蔡和平說。
「人咋樣?」
「老了,瘦了。」
周海清沉默了一會兒,「他在那個位置上幹了上十年。你們家那事,他也算是受了牽連。」
蔡和平點點頭,沒出聲。
土路兩邊的麥子一片一片的,風一吹綠浪一樣翻過去。車輪碾在干硬的土路上,沙沙響。
一行人安靜地騎著車,往楊橋人民公社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