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琴想了想道，「可他連自己老娘都扔了，還在乎領導找他談話？」
蔡和平點點頭，
「談話他楊建業有可能不在乎，但書記在乎，生產隊長在乎。鎮上的領導都出面了，楊家灣的大隊幹部臉上掛不住。那就得找楊建業。
找他不光是談話，生產隊長手裡捏著他多少東西？即便贍養老人不和工分掛鉤，年底評先進有獎勵，有獎勵就有利益。
他要是不把老人接回去，支書和生產隊長能讓他舒舒服服過日子？」
蔡淑琴緩緩點了點頭。
蔡和平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我去找老劉。他在居委會做了這些年，最怕上面來人查他。直接把話挑明，你居委會不管，我就去公社告。」
「那我去盯著楊家那一老一小。別出什麼事。」蔡淑琴看向蔡和平，「爹，我盯著的時候，瞅空子找人把老太太挪回楊家灣去。你別攔我。」
蔡和平看了她一眼，知道大閨女的倔勁兒上來了。擺了擺手，沒再多說。
「淑珍。」蔡和平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小閨女一眼，「你在家做飯，等會兒大偉小偉起來吃了飯還要上學。別慌，有爹在。」
蔡淑珍站起來，喉頭哽了一下，最後只輕輕點了點頭。
蔡和平拉開門快步走了出去。曾經挺拔的身影此時有些佝僂，一頭白髮在晨光里格外打眼。
蔡淑琴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口，伸手握了握妹妹的手。
「沒事了。」
蔡淑珍點點頭，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濕潤。
蔡淑琴拿起那個小板凳，往門口走去。經過蔡淑珍身邊時，她伸手按了按妹妹的肩膀，大踏步走了出去。
蔡淑珍一個人站在堂屋門口，聽見裡屋大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她深吸一口氣，抬腳往廚房走去。
生起火，開始做早飯。
舀了兩瓢水進鍋，從米缸里抓了兩把米，裝進搪瓷缽里，洗了洗，倒進鍋里。
米粒沉到鍋底，白花花的一片。她看著那白米看了好一會兒，才蓋上鍋蓋。
火苗舔著鍋底，鍋里的水慢慢冒出熱氣。
門外響起鄰居說話的聲音，隔著一道院牆，聽不太真切，影影綽綽的，像是誰又在問楊大慶吃了沒有，又像是誰又在罵楊建業不是人。
蔡淑珍一動不動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盯著灶膛里的火，聽著鍋里的水咕嘟咕嘟響起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她的心口。
蔡淑琴搬著小板凳，走到巷子口拐角的一棵梧桐樹下，側著身子坐下了。
從這個位置看過去，蔡淑珍家門口那兩扇掉了漆的木門清清楚楚。
楊大慶還是那個姿勢，蜷著身子低著頭。藍布薄被裡的老太太偶爾發出一兩聲哼哼，聲音又低又啞，像貓叫。
又有人端了碗過來。是個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婦人，蹲在楊大慶面前，碗裡是冒著熱氣的紅薯稀飯。
「伢耶，吃一口吧，餓了一宿了。」
楊大慶不抬頭，也不吭聲。
中年婦人嘆了口氣，把碗擱在他腳邊，「你不吃，你奶奶總要吃吧？你餵她吃兩口。」
楊大慶的手指動了一下，還是沒動。
中年婦人搖了搖頭，站起來走了。碗擱在那裡，楊大慶仍然沒動。
蔡淑琴遠遠看著，手裡的板凳腿捏得發緊。
她又坐了一會兒。太陽慢慢升高了，巷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有人端著盆出來潑水，有人推著自行車往外走，有三三兩兩的孩子結伴著去上學。
人們路過蔡淑珍家門口時，都要多看一眼。
有的停下腳步，上前查看兩眼老太太，有的喊一聲楊大慶，有的罵上兩句……楊大慶像塊石頭，誰來都不抬頭。
蔡淑琴站起來，板凳夾在胳肢窩裡，大步走了過去。
她走到楊大慶面前，彎下腰，把板凳往地上一擱，坐下了。
近距離聞到一股子濃濃的屎尿騷臭味，蔡淑琴皺了皺鼻子。
楊大慶像是感覺到有人坐下了，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見是她，又垂了下去。
蔡淑琴盯著他道，「你走不走？」
楊大慶不吭聲。
「你打算聽從你爹的意見，就這麼一直耗下去？」
楊大慶還是不吭聲。
等了一會兒，蔡淑琴又道，「你奶奶昨晚吃過東西沒有？」
楊大慶仍然不吭聲。
「問你話呢！」蔡淑琴湊近一步，嗓門不高，但透著不容拒絕的氣勢，「你奶奶昨晚吃過東西沒有？」
「……沒有。」楊大慶的聲音悶在膝蓋里，低低的。
「你呢？」
「沒有。」
蔡淑琴咬了咬牙，端起地上那碗已經涼了的紅薯稀飯，「吃，餵你奶奶吃。」
楊大慶看了一眼那碗稀飯，沒接。
「你不吃，你奶奶也不吃，就打算這麼餓死在這兒？」蔡淑琴壓著聲音，但底下的火氣直往外冒，
「你爹跑了，把你和你奶奶扔在這兒，你守了一夜了，他回來看過你一眼沒有？」
楊大慶的手指蜷了一下。
「沒有吧？」蔡淑琴把碗塞進他手裡，「他知道你在這兒餓著，他不心疼，你自個兒也不心疼自個兒？」
楊大慶捏著碗邊的手微微顫抖。
蔡淑琴又看了一眼裹在薄被裡的老太太。
嘴歪著，臉蠟黃，眼睛半睜半閉，喉嚨里呼嚕呼嚕的，像是堵著一口痰。
能動的右邊身子一直在扭動，像是很不舒服。
屎尿糊在身上這麼久，舒服才怪。
「你奶奶的藥也沒吃？」蔡淑琴問，「她的藥不能斷，斷了的後果只會更加嚴重。」
楊大慶盯著碗，沒有回應，沒有吃，也沒有餵老太太吃。
蔡淑琴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行，你犟，你接著犟。我告訴你，你爹把你扔在這兒，就是算準了你大娘心軟，算準了她不會看著不管。
可我不會讓你大娘來，現在看著這個家的人是我。不管你在這兒蹲多久，我都不會給你開門。
你們祖孫倆即便餓死在這兒，也是你爹造的孽，不是別人。」
蔡淑琴說完，轉身就走。
走回梧桐樹底下，一屁股坐下了。臉上的表情沒變，胸口卻起伏得厲害。
她知道自己剛才那番話多半沒用，不然這楊大慶也不會犟到現在還沒走。
可她總得試試，萬一能說動呢。
該說的說了，也算是把醜話說在前頭了。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那碗紅薯稀飯又擱回楊大慶腳邊了，他一口沒動。
蔡淑琴翻了個白眼，把板凳往樹根下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褲腿，轉身往巷子外走去。
她得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