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琴手裡的包袱一下子擱在桌上，「跑了？」
「楊大慶還在門口蹲著，老太太還在叫。有個街坊也說了，楊建業不見了。」
蔡淑琴的臉一下子沉了，「他這是賴上你了。知道你心軟，知道你不會看著不管。」
蔡和平把手裡的帕子搭在繩子上，沒說話，在堂屋裡走了兩步，忽然一腳踢翻了腳邊的矮凳。
矮凳「哐當」一聲翻在地上，滾了兩圈。
裡屋的門帘一下子掀開了，大偉光著腳站在門口，眼睛還沒睜開，睡眼惺忪地往外瞅。
小偉跟在他身後，扯著大偉的衣角，眯著眼睛怯怯地喊了一聲，「媽」。
蔡淑琴趕緊兩步走到裡屋門口，把大偉小偉往回攏，「沒事，外公不小心碰倒了凳子，回去再睡會兒。」
大偉看了看地上翻著的凳子，又看了看站在堂屋中間臉色鐵青的外公，沒說話，拉著小偉退回了裡屋。
門帘重新落下來，晃晃悠悠的。
蔡和平看著那晃動的門帘，看了好一會兒，胸口那口氣慢慢往下沉了沉，再開口時聲音壓低了幾分，
「這倆伢嚇著了。」
蔡淑琴雙手抱臂，「嚇著也是楊建業造的孽。」
蔡和平沒接這話，彎腰把矮凳扶起來，放回原處，拍了拍凳子面，像是要把那股火氣也拍下去。
蔡淑珍兩隻手垂在身側，嘴唇發白，一雙眼睛看看父親，又看看姐姐。
蔡淑琴拉起她的手，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淑珍，你別急，我們來想辦法。」
蔡和平在矮凳上坐下，雙手撐著膝蓋，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之前跟老劉提的那話，找生產隊長扣他們的工分，那是嚇唬他們的。」他頓了一下，
「老劉當時也順著接了一句，話趕話地說扣工分扣口糧，聽著跟真的似的。我當時想著，他們最在乎的是工分，那就拿工分拿捏他們。」
「那他們咋不怕呢？」蔡淑琴皺眉。
蔡和平搖了搖頭，
「楊家人自個兒天天在生產隊幹活，跟隊長會計低頭不見抬頭見。我這話能嚇住一時，嚇不住一世。
楊建業回頭一打聽，不管老人跟工分到底掛不掛鉤？人家告訴他，不掛。他心裡石頭落了地，才敢把老太太往你門口一扔，自己跑了。」
蔡淑琴咬著嘴唇沒說話。
蔡淑珍輕聲問了一句，「那楊大慶呢？他咋把楊大慶也留下了？」
蔡和平看了小閨女一眼，點了點頭，
「楊大慶在門口蹲著，一是給咱施壓，你看著一個半大小子蹲在你家門口，心裡過不去。
二來，他爹跑了，他在這兒守著老太太，楊建業在村里也安心些，知道這邊有人看著。」
蔡淑珍沒再問了，低下頭，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還有一層，」蔡和平分析道，
「咱自個兒也有問題。老劉說了去找生產隊長，話說了，人沒去。老劉沒真去楊家灣找支書和生產隊長，楊家人自然不當回事。」
蔡淑琴點了下頭，「那就是說，這回得逼著老劉真去？」
「對。」蔡和平站起來，「讓他去找鎮公社，鎮公社再去找楊橋人民公社，一層一層壓到楊家灣大隊部。
老太太和楊大慶在鎮上的巷子裡蹲了一天一夜，整個鎮上都傳開了，傳到楊家灣去，他們支書臉上掛不住。
就算他不想管，也得管。批評教育、通報點名、年底評先進沒楊家人的份，這些帽子一頂一頂扣下來，他楊建業扛不住。」
蔡淑琴聽著，沒馬上接話。她在屋子裡來回走了一圈，忽然停住了，「爹，你說的這個法子，一層一層找下去，得耗多少天？」
「快的話兩三天。」
「兩三天？」蔡淑琴眉毛一擰，「老太太和楊大慶還在門口蹲著呢！餓也餓壞了。」
她轉過身，又走了兩步，步子比剛才急，
「有個立即見效的法子。花錢雇個人，把老太太連人帶被子裹起來，直接送回楊家灣，扔在楊建業家門口，扭頭就走。他楊建業不是會扔嗎？咱也會。」
蔡淑珍猛地抬起頭，「姐……」
「你別攔我。」蔡淑琴看了妹妹一眼，「老太太送回去了，楊大慶自然就走了。你不用出面，錢一花，人一送，乾乾淨淨。」
蔡和平搖了搖頭，
「送回去？楊建業要是也不開門呢？要是再扔回來呢？就這麼送來送去的，什麼時候是個頭？」
「那也比蹲在咱家門口強啊！」蔡淑琴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現在整條巷子甚至整個鎮上都知道老太太在淑珍家門口躺著，丟人的是咱家！」
「丟人就丟人。」蔡和平看著她，「你把人送回去，楊建業不開門，你雇的人把老太太擱在門口就走了，老太太要是出了事，算誰的？」
蔡淑琴張了張嘴，沒接上。
蔡淑珍低著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姐，不能送。那是建明的親娘，真出事了，等建明出來，我沒法跟他交代。」
蔡淑琴看了妹妹一眼。蔡淑珍還是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蔡淑琴咬了咬牙，
「那就不管！讓他在門口蹲著！讓老太太在地上躺著！餓死算球！鄰居受不了了自然會幫咱趕人，還省得咱動手。」
「這是氣話。」蔡和平看著她，「真出了人命，你妹妹這輩子就完了。」
蔡淑珍抬起頭，眼眶是紅的，「姐，不管不行，送回去也不行，咱聽爹的吧。」
蔡淑琴看了她好一會兒，閉了閉眼，繼續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步子又急又快，最後停下來，吐出一口氣，
「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今天必須把這事的根兒斷了。依爹的意思，還是走一層一層壓下去的路子？」
蔡和平點點頭，「居委會的老劉是第一步。當初話是他說的，他得出面。我這就去找他，他今天不出這個頭，我坐在他辦公室不走。」
蔡淑琴想了想，「公社那邊呢？老劉說話管用？」
蔡和平回，「以前公社的王書記跟我熟，但楊建明那事把他牽連了，停職檢查，到現在還沒恢復。
現在是個代理書記，姓周，叫周海清。我和這人不熟，但他在這個位置上，就得管事。」
「那他要是也不管呢？」
「周海清要是想從『代理』變成『正式』，就會管。他但凡是個聰明人，也會管。」蔡和平篤定道，
「只要周海清親自出面，事情就不一樣。老劉是居委會的，楊家人可以不把他當回事。
可鎮公社的書記去了楊橋公社，楊橋人民公社的幹部就得陪著，後面到了楊家灣，支書和生產隊長也都得出面。。
這麼多層領導壓下來，他楊建業再渾，也得掂量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