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招娣給孩子擦了屁股,脫下髒褲子扔在地上,又從褲兜里扯了條乾淨褲子給孩子套上,在懷裡換了個姿勢抱好。
她站起來,看著蔡淑琴,眼眶紅紅的,話卻說得硬邦邦的,
「大姐,你評評理。嫂子家的孩子都大了,不用操什麼心了,一天到晚就做個飯洗個衣裳,哪有我們的日子苦?
她伺候婆婆幾天怎麼了?田地里的活她來干一天試試,頂著大太陽站一天她就知道了,別站著說話不腰疼!」
蔡淑琴看了王招娣一眼,下巴微微抬了抬,忽地笑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一直沒咋說話的劉桃枝這時候插嘴了,聲音不大,還帶著哭腔。
「大姐,我也想照顧婆婆,可我實在是沒辦法了。」她抬了抬那隻吊著的胳膊,
「我這胳膊是咋摔斷的?那天晚上婆婆鬧了一宿,一會兒要喝水一會兒要翻身一會兒拉了一身……
我伺候了一整夜沒合眼,第二天去出工,困得眼皮子都睜不開,腳下一滑就從山坡上滾下來了。」
劉桃枝說著,眼眶紅了,
「我不是不想孝順,是實在沒那個力氣了。就想著讓大嫂先頂一陣子,等我胳膊好了,我立馬把娘接回來,不會讓大嫂吃虧的。」
張二妮撇撇嘴,「頂一陣子?頂一陣子是多久?你說得好聽。」
劉桃枝沒接她這話,忽地換了個話頭,聲音低了些,「大姐,你剛才說的房子的事……說要把房子賣了替大哥還債?」
蔡淑琴沒回答,像是什麼話都不屑接,轉開了目光。
劉桃枝頓了一下,看了張二妮和王招娣一眼,
「這事兒我得說一句。房子是大哥當初主動提出來蓋的,他自己跑前跑後,說弟弟們不能住土坯房,丟他的人。
我們從來沒有張口要過。現在你一說賣房子,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問一句,大哥能不能把那幾間低矮的土坯房還給我們?
我們搬回去住就行,不要這青磚瓦房了,只求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劉桃枝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眼淚跟著掉下來,
「可我家大兒子再過兩年就要說親了,沒房子住,哪個姑娘願意嫁進來?那就打光棍好了,反正我們楊家也是窮苦人家,本來就不配住這磚瓦房。」
這話說得心酸,楊建業在旁邊低著頭,臉色越來越難看。
張二妮果然按捺不住了,嗓門一下就上來了。
「二嫂說得對!大哥當初自己說要蓋房的,又不是我們搶的!現在大嫂要把房子賣了還債,那我們一家老小睡馬路去?我家的三個孩子還這么小!」
說著,她忽地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扯著嗓子嚎開了。
「大哥進去了,大嫂在鎮上享清福,我們這些做弟媳婦的天天下地幹活,累死累活,到頭來連個住的地方都保不住!看來鄉下人就是命賤啊!」
張二妮越嚎越響,圍觀的村民指指點點,議論聲越來越大。
「以前看他們家青磚瓦房多神氣,現在倒好,鬧成這樣。」
「房子蓋得再好有啥用,老爹屍骨未寒,老娘躺在門口沒人管,丟人丟到家了。」
「老太太造孽啊,躺自家門口了還進不去,親生兒子們就站在旁邊看著。」
「老大當初要是不管他們,不蓋這些房子,也不至於坐牢。蓋了房子貼了家底,到頭來還落得一身埋怨,里外不是人。」
「活該!當初顯擺得跟什麼似的,現在全露餡了。」
……
聲音此起彼伏,像針一樣扎過來。蔡淑琴聽在耳朵里,看著眼前這一圈人,心口那口氣越頂越硬。
張二妮邊嚎邊把大腿拍得啪啪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老天爺啊!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嫁到楊家來,沒享過一天福,孩子一個接一個地生,天天起早貪黑地幹活,連個囫圇覺都睡不好!
好不容易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現在還要被人賣了還債!我們娘幾個能去哪兒啊!都死了算了,死了一了百了,好給人家騰房子!」
三個孩子被她這陣仗嚇得直往後退,最小的那個嘴一癟,跟著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張二妮一把摟過孩子,哭得更響了,「我的兒啊,你的命苦啊,跟著娘連個家都保不住啊!」
王招娣抱著孩子往前邁了一步,跟著道,
「二嫂說得在理。房子是大哥的心意,是他當初自己說要蓋的。心意這東西,還能折算成錢?大嫂要賣房子,也得問問我們同不同意。
我們嫁到楊家來,孩子都在這兒生的、在這兒長的,這個家就是我們的,哪能說賣就賣?」
她頓了一下,看著蔡淑琴,每個字都帶著刺,
「大姐,你也是女人,你想想,這麼一大群孩子,要是連個住的地方都沒有了,我們咋活?大嫂在鎮上,好歹有房子住。
我們在這村里,就這麼幾間磚瓦房,你讓我們賣了,那我們娘幾個是不是得去討飯?」
她說著說著,眼圈也紅了,卻不掉眼淚,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蔡淑琴,像是要把她看穿。
三個媳婦,一個嚎喪,一個咬理,一個在旁邊不停地掉眼淚,三張嘴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把蔡淑琴一個人圍在中間。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一個老婆子嘆息道,「老大家的確實不容易。」
旁邊的婦人冷笑,「這幾個媳婦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人群中間的大爺開口,「蔡家沒有兒子,勢單力薄,哪兒搞得贏這楊家人。」
大爺的老伴接話,「就是,楊建明不就是看中了蔡家那女伢的家世嗎?」
……
蔡淑琴的目光從三個弟媳婦的臉上收回來,一句話也沒說。
這趟來,老太太是送回來了,可這家人心裡的帳,怕是永遠也算不清了。
她看向楊家三兄弟,三個人的表情一個意思,媳婦說得對。
人多勢眾,楊建業像是壯了膽子,跟著拔高了聲音,
「大姐,我也不是不講理。我就是想,嫂子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幫我們頂過這一陣子。等桃枝胳膊好了,我立馬把人接回來。」
蔡淑琴看著眼前這一大家子,三套青磚瓦房,三個弟弟,三房媳婦,一群孩子,整整齊齊地站了一大片,都在看她一個人。
門口地上還躺著老太太,閉著眼,喉嚨里呼嚕呼嚕的,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裝睡,也不知道聽沒聽見她的兒子媳婦們在吵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