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琴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蔡淑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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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裡的妹妹此時像是換了一個人。
瘦得顴骨凸出來，兩頰的肉塌了，眼窩陷下去，眼眶底下是一圈青黑。皮膚糙了，乾巴巴的，不像以前那樣白淨圓潤了。
手指節粗了，黑了，手指上細細的紋路，看得清清楚楚。
整個人站在那裡，薄薄的，像一張紙。不過三十出頭的人，看上去卻像是老了十歲，再也沒有了以前那種珠圓玉潤的樣子。
蔡淑琴看著妹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臉，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心裡頭像是有把火在燒，越燒越旺，燒得她胸口發脹。
楊建明……你欠我妹妹的，拿什麼還？你楊家那大一家子，都欠我妹妹的，你們拿什麼還？
蔡淑琴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火壓了壓，伸手拉了拉蔡淑珍的手，
「走，去看看。」她說著，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再不走快一點，那團火就會燒到臉上來。
一進巷子，看見門口蹲著個男人，背上背著個老太太，旁邊還站著個半大小子，蔡淑琴的火氣「騰」地一下就點燃了。
「起來！」她吼道，一股子壓人的勁直直衝向楊家父子，「你蹲在這兒像什麼話？背著個老人蹲在別人家門口，是想甩鍋還是當老賴？」
楊建業抬頭看見蔡淑琴，愣了一下。「大姐……」
「誰是你大姐？」蔡淑琴打斷他，冷笑一聲，
「楊建業，你大哥把我妹妹害成這樣，你現在又來害她？你們楊家還要不要臉了？」
楊建業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大姐，桃枝她摔斷了胳膊……」
「摔斷了胳膊是你媳婦的事，你家的事，跟我妹妹家有什麼關係？」蔡淑琴再次搶過話頭，指著楊建業的鼻子繼續罵，
「簽了協議，說好了輪流，你家有事就把人往這兒推，當這是過家家？
楊建明在的時候，把你們一個個慣得不知道天高地厚，蓋房子、娶媳婦、養孩子，全是他掏錢！
他掏空了家底，把自己掏進了牢里，你們倒好，轉身就來壓榨我妹妹！憑什麼？
你們三個弟弟加三個弟媳婦，六個大活人，連一個癱了的老娘都伺候不了？一個個是沒手沒腳還是沒臉？」
蔡和平站在旁邊，一句話也沒說。黑著一張臉，看著楊建業，像看著一堆爛泥。
老劉上前一步，嘆了口氣，「蔡叔，這事兒……我也知道不該蔡淑珍家接。可老太太在這兒，總不能不管。
要不，先讓蔡淑珍家接著，等劉桃枝的胳膊好了，楊建業家再多養一個月，把虧欠的補回來。你看行不行？」
不等蔡和平開口，蔡淑琴接過話頭，
「老劉，你是居委會的，你說公道話。我也得說句公道話，我妹妹伺候了一個月，瘦了二十斤，兩個孩子連飯都吃不上。
他楊建業養了五六天就送回來，還帶著兒子過來，這是幹啥？這是綁架！他吃准了我妹妹心軟，吃准了我爹好說話！」
蔡和平開口，語氣不容反駁，「協議簽了，白紙黑字。誰家輪到誰家接，接不了就別簽。簽了就得認。」
老劉聽了，嘆了口氣，看了看楊建業，又看了看蔡家父女，知道這調解是做不通了。
他合上本子，對楊建業道，
「楊建業，你也聽見了。協議是你自己簽的，你大哥那份是你大嫂代簽的，白紙黑字，不是兒戲。
劉桃枝摔了胳膊，是你們楊家的難處，不是蔡家的。有難處自己克服，自己解決，而不是來逼你大嫂。
走吧，把你老娘背回去。這麼大一家子人，伺候一個老娘伺候不過來？想想當初你老娘是怎麼養大了你們這群兄弟的。」
說完，他轉身朝蔡和平點了點頭，也沒多留，抬腳走了。
楊建業臉色煞白，低著頭一聲不吭。
蔡淑琴沒再多說。她轉頭看了蔡淑珍一眼，直接吩咐，「淑珍，收拾幾件衣裳，跟我走。」
蔡淑珍愣了一下，「去哪兒？」
「先回爹那兒。」蔡淑琴拍拍妹妹的肩膀，「你這兒住不了人了。」
蔡淑珍下意識看向蔡和平，正準備徵求爹的意見，蔡淑琴沒讓她說出口，「別說了。你聽話。」
蔡淑珍愣了兩秒，轉身開了鎖，進了屋。
她動作很快，從牆角的麻袋裡扯出幾件換洗衣裳，自己的兩件，大偉和小偉的各一套，捲成一團塞進布包袱里，抱著包袱出了門。
走到門口，看了一眼不知什麼時候又跪在地上的楊建業，蹲在身後的楊大慶，又看了一眼楊建業背上那個裹在藍布薄被裡的老太太，收回目光，什麼也沒說。
隔壁婆子又端著碗站在門口。她看了蔡淑琴一眼，又看了蔡淑珍一眼，搖了搖頭，轉身進去了。
「大慶，扶你爹起來。」蔡淑琴對楊大慶說了一聲，又看了一眼楊建業，
「楊建業，你和你娘願意在門口待著就待著。我妹妹不住這兒了，你跪也白跪。」
楊建業仍低著頭，一張臉由白轉紅，耷拉著肩膀，不吱聲。
楊大慶站起來，去拉他爹的胳膊，楊建業卻像被釘在地上一樣，一動不動。
蔡淑珍把門拉上，把那把生鏽的銅鎖往門扣上一掛，鎖梁一按，「咔噠」一聲，鎖上了。
「走。」蔡淑琴說。接過妹妹的包袱。
蔡淑珍低著頭，跟著姐姐往外走。蔡和平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又急又大。
走出了巷子，蔡淑珍情不自禁回頭看，
楊建業還跪在門口，楊大慶站在他身邊，拉著他的胳膊，裹在藍布薄被裡的老太太像個人形包袱一樣墜在楊建業後背，一動不動。
蔡淑珍腦子裡忽地閃過楊建明信中末尾那一大片洇開的痕跡，腳步一頓，又回頭看了一眼。
「還看啥？」蔡淑琴道，語氣嚴厲，把蔡淑珍的手拉得更緊了，
「你心軟，吃虧的就是你！老人沒人養了，才想到你這個大嫂。爹一把年紀了，還要拿自己的工資還楊建明的貪污款。
明明是他們楊家人花掉了這六千多塊錢，憑啥要我姓蔡的還？你怎麼不叫楊家的一家老少站出來替你分攤這巨款？」
蔡淑珍一噎，低下頭，腳步明顯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