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珍沒接話，看向楊大慶，「大慶，你先起來，扶你爹起來。」
楊大慶伸手扶了一把楊建業，楊建業這才撐著門框慢慢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層灰。
蔡淑珍看了一眼楊建業背上的婆婆，腦子裡轉了又轉。
劉桃枝摔斷了胳膊，楊建業是真的沒辦法了。
相比較楊建功張二妮兩口子，以及楊建成王招娣兩人，楊建業和劉桃枝算是明事理的，這也是她沒有第一時間拒絕他的原因。
可她要是答應了幫這一回，楊建功和楊建成以後會不會也有樣學樣？
今天你摔了胳膊，明天他家孩子病了，後天他家有急事，是不是都得往她這兒送？
蔡淑珍深吸一口氣。
「建業，」她輕聲道，「不是我不幫你。桃枝摔了，我也心疼。可協議是白紙黑字簽了的，誰家輪到誰家接，這是規矩。
我要是開了這個口子，建功和建成兩家會怎麼想？他們到時候也說家裡有事，我接還是不接？」
楊建業的臉一下子白了。
楊大慶抬頭快速地看了蔡淑珍一眼。
「你回去跟建功和建成商量，讓他們先接一個月，等桃枝胳膊好了，你再多養一個月，把虧欠的補給他們。這是你們兄弟幾個的事，不該我來說，也不該我來扛。」
楊建業嘴唇哆嗦著，呼吸粗重，膝蓋不自覺彎了一下，眼瞅著又要跪下去。
「嫂子……」
「你別跪了。」蔡淑珍阻止道，「跪也沒用。我真的做不了主。」
楊建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撐著門框，一隻手攥緊了拳頭，攥得指節發白。
楊大慶站在楊建業身後，低著頭，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身體兩側。
「嫂子，我知道我為難你……」楊建業抻長了脖子，聲音哽咽，「可建功和建成那邊，我真的說不通……
張二妮說，誰家輪到誰家管，沒輪到他們，他們不管。她說要是把老太太送過去，她就回娘家，不過了……」
楊建業喘了一口氣，眼淚滾出眼眶，聲音又低了幾分，
「王招娣說，桃枝夜裡不用帶孩子，只照顧老太太就受不了了。她家孩子小，夜裡要帶孩子，還要照顧老人，更不行。
她還說……誰要是逼她，那就是要她累死、摔死，不然就是老太太死……死了大家都清淨……」
楊大慶時不時看一眼楊建業，一張稚氣的臉一點點漲得通紅。
蔡淑珍沒接話。
她看著楊建業那張灰撲撲的臉，又看了看楊大慶低著的頭。
嘆息一聲，「這樣，你在這兒等著，我去叫我爹來。他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說完，蔡淑珍轉身往屋裡走，去拿鑰匙，她腳步很快，像是怕自己再慢一步就會心軟。
走進堂屋，從牆上的釘子上取下那把生了鏽的銅鑰匙，攥在手心裡，轉身出了門。
她以最快的速度帶上大門，上了鎖，像是生怕楊建業趁機把老太太背進了屋。
楊建業背著老太太站在原地沒動，楊大慶跟在他身後，父子倆一個臉色灰白，一個低著腦袋。
蔡淑珍沒看他們，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往巷子口的方向快走。
巷子裡早就有人探頭探腦了。隔壁婆子站在門口，眼睛往這邊瞟。對面的窗戶開了一條縫，又關上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巷口來了人。
走在最前頭的是蔡和平，臉黑得像鍋底，步子邁得又急又重。
身後跟著居委會的老劉，手裡拿著本子，臉色也不好看。
再後面是兩個女人，一個是蔡淑珍，走得慢，低著頭。
另一個女人三十五六歲，穿著碎花的確良上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步子利索，眉眼間帶著一股子不容人靠近的勁。
是蔡淑琴。蔡淑珍的姐姐，嫁到縣城多年的她，本來不該這時候回來的。
鎮上有人去縣城辦事，無意間碰到她，順道給她帶了個話，說蔡家出了事，但沒說清楚是什麼事。
蔡淑琴聽了心裡頭七上八下的，當天下午就去縣供銷社門口等車。
她跟鎮上供銷社跑運輸的梁司機熟。之前搭過好多回順風車，老熟人了。
梁司機把貨車停在縣供銷社門口裝貨，回鎮上的時候，蔡淑琴就坐在副駕駛室，一路顛簸了兩個多鐘頭，到了鎮上。
貨車先經過的鎮信用合作社門口，她就先下了，直接去找父親。
穿過前面辦理業務的營業大廳，來到裡間用於辦公和住宿的兩間辦公室。
門半掩著。
蔡淑琴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父親坐在那張老舊的辦公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正低頭看文件。
聽見門響，蔡和平抬起頭，看見是大閨女，愣了一下。
「淑琴？你咋回來了？」
蔡淑琴看見父親的那一刻，心裡頭像是被針狠狠地扎了一下。
才幾個月沒見，父親老了一大截，頭髮白了大半，頭皮幾乎全白了，原先還夾著些黑髮的鬢角如今白得刺眼。
臉上的肉鬆了，眼皮耷拉著，眼袋沉沉的，像是幾個月沒睡過一個好覺。
「爹，你咋……」蔡淑琴話沒說完，喉嚨哽住了。
蔡和平擺擺手，把煙擱在桌上，收起文件，站起來，「走，邊走邊說。」
父女倆出了信用社，往家的方向走。蔡和平走在前面，步子沒有以前快了，背也駝了一些。
他一邊走一邊講。楊建明貪污坐牢、楊父生病去世、楊母中風癱瘓、楊家兄弟一次又一次把人往淑珍家門口送。
蔡和平說得慢，也簡略，像是這些事他已經不想再提了。可蔡淑琴聽著，一句一句都聽進了心裡。
才三四個月。她從過年回娘家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四個月。不想妹妹家竟然發生了這麼多糟心的事情。
怪不得父親老成了這樣。
妹妹從小到大沒吃過苦，做姑娘的時候靠父親養，結婚了靠丈夫養，如今楊建明進去了，楊家人又這樣，妹妹可怎麼活啊！
到了家門口，剛好碰到蔡淑珍過來了。姐妹倆一時愣在了原地。
見蔡淑珍不請自來，蔡和平臉色一沉，脫口而出，「楊家兄弟又把老太太送來了？」
蔡淑珍點點頭，眼眶紅了。
「淑珍？」蔡淑琴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姐。」蔡淑珍叫了聲，嘴唇抿成一條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