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巷子遠了,蔡淑珍才停下腳步,「去學校接上大偉小偉。」
蔡和平點點頭,「去接上,不然又得作難孩子。」
蔡淑琴聽得眉頭一皺,「大人之間的事,他們也扯上孩子?大偉小偉才多大,懂什麼?叔叔嬸嬸在門口喊開門,孩子是開還是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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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步子停住了,側目看著蔡淑珍,「淑珍,你跟我說實話,孩子也跟著受了不少罪吧?」
蔡淑珍垂下視線,沒說話。
蔡淑琴看了她一會兒,咬了咬牙,「走,先接孩子。」
說著,腳步又加快了。
蔡淑琴和蔡淑珍並肩到了學校門口,大偉正牽著小偉從裡面出來。
小偉一眼就看見了蔡淑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拽了拽大偉的袖子,「哥,那是大姨不?」
大偉抬頭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亮了,「是大姨!」
小偉鬆開大偉的手,跑上前,仰著臉喊了一聲「大姨」,又有些怯,往後退了半步。
蔡淑琴蹲下來,一把把他摟進懷裡,「小偉,瘦了。」她愛憐地摸了摸孩子的小臉,又摸了摸他肩膀,「過年的時候還沒這麼瘦,下巴都尖了。」
小偉咧了咧嘴,又看向蔡淑珍,叫了聲,「媽」
蔡淑珍不知怎的,鼻子一酸,拉住了小偉的手。
大偉也走上前,叫了一聲「大姨」,聲音亮亮的,嘴角翹著。
蔡淑琴站起來,看著他,「大偉也瘦了。」她伸手捏了捏大偉的胳膊,眉頭皺了一下,「胳膊上都沒肉了。」
大偉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笑了一下,把臉扭到一邊去了。
蔡淑珍吸了吸鼻子,想說孩子們天天只有稀粥喝,沒有一點兒葷腥,怎能不瘦?
正是放學的時候,學校門口熙熙攘攘,孩子們的笑聲嬉鬧聲不絕於耳。蔡淑珍輕輕吁出一口氣,牽起大偉的手,沒出聲。
蔡淑琴看了看兩個孩子,又看了看蔡淑珍,「走吧。」
走了幾步,小偉抬頭看了看方向,扯了扯蔡淑珍的衣角,「媽,這不是回家的路。」
「去外公家。」蔡淑珍說。
小偉愣了一下,問,「奶奶和叔叔是不是又來了?」
蔡淑珍沒回答。
大偉走在旁邊,腳步頓了一下,看了蔡淑珍一眼,沒吱聲。
走了兩步,又抬頭看了蔡淑琴一眼,嘴角彎了彎。
蔡和平走在前面,聽見小偉的話,沒有回頭。走了幾步,他腳步慢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
大閨女這一趟回來,倒是給他提了個醒。以前他只知道硬碰硬,楊家來了他就罵,罵完了還是得想辦法,總是被牽著走。
大閨女這一手不一樣。她罵完楊家人,直接把淑珍和孩子接走了。門一鎖,人一撤,楊家父子愛在門口蹲多久蹲多久,蹲夠了自然會走。
對付楊家人,還真得用他們的法子治他們。
蔡和平的步子重新快起來,身後的影子被日頭拉得老長。
蔡淑琴、蔡淑珍,還有兩個孩子跟在後面,腳步聲在街道上一下一下地響著,漸漸遠了。
……
黃巧雲講完了,起身出了屋子,沒一會兒,端了個搪瓷缸子進來,坐在椅子上慢慢地喝。
槐花垂著視線坐在床邊,半天沒說話。秋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小小的一團蜷縮在床中央,呼吸輕輕的。
陳小蓉眼睛紅紅的,吸了吸鼻子,「那後來呢?楊建業父子和老太太呢?他們走了嗎?」
黃巧雲放下搪瓷缸子,搖了搖頭,
「後來我就不知道了。我在巷子裡親眼看見蔡淑琴拉著蔡淑珍,鎖了門走了。蔡和平走在前面,頭也沒回。
楊建業和楊大慶一跪一站,還守在門口,老太太還趴在楊建業背上。
後來我繞到鎮小學那條路上,遠遠看見蔡家父女仨往學校那邊去了,我就回來了。」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槐花還是在楊建明的公審大會上見過蔡淑珍,是楊建明下台經過她身邊時,槐花才注意到了蔡淑珍。
蔡淑珍樣貌白淨秀麗,牽著兩個孩子,站在那裡看著楊建明離開,眼淚順著臉頰不停地往下淌,卻是一動不動。
槐花想,若是她站在蔡淑珍家門口,她能怎麼辦?
門開了,老太太進來了,以後的日子就沒完沒了;門不開,老太太和侄子蹲在門口,她心裡過不去。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怎麼做都是錯的。
槐花搖了搖頭,發現自己也想不出辦法。
轉念一想,蔡淑珍如果不嫁給楊建明,她就不用過這種日子了!
就像自己一樣,若自己不是被迫嫁到趙家,若不是被迫生了春生,她至於這麼左右為難,在春生和秋穗兩個孩子之間只能選一個嗎?
槐花喉頭一哽,心裡頭像被堵了團濕棉花,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站起身,看向窗外,窗外黑黢黢,有涼絲絲的風從窗戶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夏夜空氣的潮濕。
「那……」陳小蓉還想問什麼,外面院子裡傳來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
陳建軍和陳衛東從鋪子裡回來了,已經快半夜了,兩人臉上還帶著打鐵的熱氣。
陳小蓉聽見動靜,掀開被子跳下床,「爹,哥,你們回來了。」
陳建軍應了一聲,身上落了一層細密的煤灰,臉上頭髮上也是灰撲撲的。
黃巧雲站起來,把搪瓷缸子遞過去,「回來了就洗洗,熱水在鍋里,我去看看,冷了就添把火燒一下。」
陳建軍點點頭,伸出那雙布滿煤灰和細小傷疤的手,接過搪瓷缸子,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了水。
黃巧雲接過空搪瓷缸子進了廚房,掀起鍋蓋試了試水溫,「還行,把暖水瓶里的水加進去洗剛好。」
「來了。」陳小蓉把堂屋的暖水瓶提進了廚房。
很快,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陳衛東在院子裡蹲著洗臉,洗頭。陳建軍端了一大盆熱水進了東廂房。
陳小蓉溜回了槐花的床上,往被窩裡一鑽,「槐花姐,今晚我不走了,跟你擠一擠。」
槐花「嗯」了一聲,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地方。
床不大,三個人擠著有點緊,槐花把秋穗抱到了最裡頭,陳小蓉睡在外面,槐花在中間。
煤油燈吹滅了,屋裡黑下來。
窗外傳來幾聲蟲鳴,陳小蓉沒一會兒就睡著了,呼吸均勻。
槐花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屋頂,腦子裡閃過蔡淑珍站在台下流著淚挺直腰杆的樣子,又閃過春生那張小臉,不知道他夜裡睡覺乖不乖,有沒有踢被子。
嘆息一聲,槐花翻了個身,把秋穗往懷裡攏了攏,閉上眼睛,告訴自己不要想了,該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