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家三兄弟在院子裡商量了一天。三房媳婦吵了一天。
劉桃枝先開了口，
「上回在衛生所我守了整整一天，天快黑了才走的。錢我出了，力我也出了。晚上沒守，那是因為老太太退燒了，我才走的。總比你們強！」
她指了指張二妮，「你屁股沒坐熱就溜了，」又指了指王招娣，
「你上個廁所人就沒影了。這回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你們得守規矩，別總想著占便宜。」
張二妮一聽，嗓門就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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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咋說，你晚上沒守啊！晚上還不是大嫂在熬？你倒好，守了一天就落了個好聽的名聲，倒顯得我們都不孝順了？
再說了，我家三個孩子，婆婆走了，誰幫我帶？我每天得出工，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出工哪來的工分？沒有工分拿什麼換口糧？全家喝西北風去？」
王招娣眼睛一翻，哼了一聲，
「三嫂說得對，我們咋可能不出工又撇下孩子們去鎮上專門伺候老太太？我三個孩子最小，哪兒離得了人？
大嫂倒好，孩子少，又不用出工，她爹養著，時間多得是。老太太有病，送去鎮上的衛生所也方便。我們呢？孩子拖累著，去一趟鎮上求爺爺告奶奶的。」
劉桃枝冷笑一聲，
「大嫂孩子少？那是人家有本事！大嫂伺候老太太幾天幾夜，覺都沒得睡，你們誰去替過她？她不計較，那是因為人家仗義！
你們可別忘了，人家有個厲害的爹，上回蔡叔發火你們也看見了，難道不怕？」
張二妮和王招娣對視一眼，不吭聲了。
楊建業蹲在牆角，雙手抱頭，粗糙的手指插進發縫裡，一聲不吭。
楊建功站起來，嗓門壓過三個女人，
「吵吵吵，吵有個屁用！村裡的王老四他爹，你們知道的，癱了兩年，吃藥跟喝水似的，花的錢數都數不清，到頭來還是癱著。
鄰村李嬸子也是中風，二次中風後人就全癱了，屎尿都在床上，比死還遭罪。
娘這病一樣，咋治也治不好，就是個無底洞！再送衛生所也是浪費錢！不送！要送你們送，我沒錢！」
張二妮拍了一下大腿，「就是！再送衛生所也是浪費錢！不送！要送你們送，我沒錢！」
王招娣看了一眼楊建成，跟著道，「我也沒錢。三嫂說得對，花了錢治不好，還治個啥？在家躺著吧，熬一天算一天。」
劉桃枝看了她們一眼，又看看楊建業，欲言又止。
楊建業慢慢站起來，聲音沉甸甸的，「在家挺著也不是個事。萬一二次中風，全癱了，更受罪。
大嫂在鎮上，離衛生所近，她又有時間，老太太送去她那兒最合適。我們罵也挨了，臉也丟了，可挨罵總比挨餓強。」
楊建功立即贊成，「那就抬過去。」
楊建成小聲問，「大嫂能答應？」
「不答應也得答應。」楊建業道，
「大哥若在，早把老娘接走了，還用我們操心？嫂子是長媳，她不管誰管？有意見，她找蔡叔去。反正我們是沒辦法了。」
張二妮掃了一眼兄弟三人，「你們兄弟幾個商量好，我可不管。反正我沒錢，出力也不行，孩子沒人帶。」
王招娣附和道，「我也是。大嫂不樂意？那我們也不樂意。誰愛管誰管。」
劉桃枝嘆了口氣，「行了行了，別吵了。抬過去吧。出了事，別賴我就行。」
當天下午，三個男人把老太太抬上竹床，又往鎮上去了。三房媳婦站在院門口，看著兄弟幾個的背影，誰也沒說話。
這一次，他們沒有敲門。
把竹床往蔡淑珍家門口一擱，楊建業站在台階上，對著門說了一句，
「嫂子，娘癱了，我們伺候不了，你管吧。」說完轉身就走。
楊建功和楊建成跟在後面，三個人低著頭，腳步又快又急，像是怕被誰叫住。
巷子裡有人看見了，指指點點，但沒人上前。
蔡淑珍在屋裡聽見動靜，走到大門口，趴在門縫裡往外看。
竹床上躺著老太太，被子還是那床黑乎乎的破棉被。老太太的臉比上次更瘦了，嘴歪著，眼睛半睜半閉，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沒動。
不能開。門一開，就是她的責任。上次開了，伺候了五天，一個人熬了整整四個晚上。這次開了，誰知道又要伺候多久？
說好的輪流，可他們就是言而無信！
蔡淑珍站在門後，一動不動。
好半晌。
巷子裡還是靜悄悄的。
外頭怎麼沒有動靜？
又等了一會兒。
外面沒有砸門聲，沒有叫罵聲，連嘀咕聲都沒有了。整條巷子靜得像一潭死水，靜得她心裡發毛。
蔡淑珍透過門縫又看了好幾眼，竹床還在，老太太還躺著，可楊家兄弟和幾個弟媳婦都不見了蹤影。
門前稀稀拉拉站著幾個看熱鬧的鄰居，交頭接耳，指著竹床上的老太太嘀咕著什麼。
蔡淑珍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見隔壁婆子小聲說了一句，「造孽哦，幾個兒子都跑了，就把老太太一個人扔在這兒。」
跑了？她不信。楊家人精得像猴，指不定躲在哪家的牆根底下，等她一開門，他們就一窩蜂地湧上來，把老太太塞進來。
她不能上這個當。
蔡淑珍退後一步，咬著嘴唇，盯著大門。
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線慢慢移動，從腳尖爬到腳踝，又從腳踝爬到小腿。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像釘在了地上。
大偉和小偉放學回來了。
大偉背著書包走到家門口，看見奶奶躺在竹床上，旁邊沒有叔叔嬸嬸們，只有幾個指指點點的鄰居。
他愣了一下，拉起小偉快步走到了巷子對面站著。
「奶奶又來了？」小偉指了指竹床上的人。
大偉點點頭，沒出聲，看了一眼外公家的方向。
小偉拽了拽大偉的袖子，「媽呢？」
「在屋裡。」大偉道。
「媽為啥不開門？叔叔嬸嬸他們呢？」
大偉沒回答。一雙大眼睛左看右看。
隔壁婆子端著碗走過來，低頭看了兩個孩子一眼，嘆了口氣，
「你奶奶又抬來了，你叔叔他們都走了。你媽在裡頭，不敢開門。」
大偉的小臉一下子白了。他把書包往地上一擱，彎下腰，在小偉耳邊說了句什麼，轉身就跑。
小偉一個人站在牆根底下，縮著肩膀，眼睛盯著自家那扇緊閉的門，癟著嘴，沒哭，也沒說話。
蔡和平接到大偉的報信，急匆匆從信用社趕過來。的確良上衣的袖子還挽著，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大概是正在辦公。
他走到巷口，看見門口圍著的人，臉一下子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