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蔡和平拉起縮在牆角的小偉，走到門口，看了一眼竹床上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沒有敲門，「淑珍，開門。」
他嗓音低沉，但看熱鬧的人都聽見了。
門栓響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蔡淑珍的臉露出來，眼睛紅腫，臉色發白。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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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說。」蔡和平推開門，牽著小偉進了門，大偉跟在身後進了屋。
「關門。」
蔡淑珍忙關了大門，隔開了看熱鬧的街坊鄰居。
「大偉帶弟弟去裡屋。」蔡和平拉過大偉的手，讓他牽著小偉。
大偉乖巧地應了一聲，緊緊牽著小偉的手，小偉縮著肩膀，眼睛紅紅的，小嘴動了動，帶著哭腔叫了聲，「媽……」
「進來。」大偉不管不顧地拉著小偉進了裡屋。
「哇啊……我要媽媽。」小偉一下子哭出了聲，小腦袋趴在門框上，一雙眼睛巴巴地看著蔡淑珍。
「媽媽有事，你不要吵。」大偉使勁拽了一下小偉的胳膊，把小偉拽到一旁，「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蔡和平轉過身，看著蔡淑珍，壓低了聲音，但壓不住火氣。
「你看看你，嫁的什麼人家！當初我怎麼跟你說的？楊家窮，兄弟姊妹多，與咱家門不當戶不對，你不聽！
他楊建明看上你什麼？看上你的家世，看上你爹在信用社當副社長！你偏不信，非他不嫁！」
蔡淑珍的眼淚刷地一下涌了出來，低下了頭。
蔡和平的聲音低了幾分，卻更沉了，「你也是沒出息！他楊建明當初追你，你就不知道掂量掂量？
還聽信他的一面之詞，不告訴你爹，結果一個姑娘家，隨隨便便就懷上了他的孩子！我這張老臉都讓你丟盡了！
現在好了，他楊建明坐牢了，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還要伺候他癱了的娘！？他楊家三兄弟把人往你門口一擱就不管了，你怎麼辦？你告訴我，你怎麼辦？」
蔡淑珍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她的腳背上，地面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媽……媽媽，我不要奶奶來我家，奶奶來了媽媽就走了，不要我了。嗚嗚……」
小偉斷斷續續的哭訴，從裡屋一聲聲傳進堂屋父女兩人的耳朵里。
蔡和平深吸一口氣，看了蔡淑珍一眼，把火氣壓了壓，
「行了，別哭了。哭有什麼用？人擱在門口，不能不管，也不能就這麼弄進來。萬一死在你屋裡，你怎麼辦？我出去想辦法。」
他轉身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蔡淑珍蹲在地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胳膊里。
她悔，悔當初沒有聽父親的話；她恨，恨楊建明害了她一輩子；可她更無力，無力到連門都不敢開，連婆婆都不敢接。
門外，蔡和平已經徑直往居委會去了。
不到一袋煙的功夫，居委會的老劉帶著兩個幹部，還有衛生所的小張，一起跟著蔡和平來了。
老劉手裡拿著本子，小張背著藥箱。
小張蹲下來，翻了翻老太太的眼皮，又摸了摸額頭，掏出體溫計夾在老太太的腋下。等了幾分鐘，抽出來看了看。
「不燒。」他皺了皺眉，又掰開老太太的嘴看了看舌苔，「舌頭是歪的。」
他試著跟老太太說話，「大娘，你聽得見我說話嗎？」
楊張氏睜開眼，嘴巴張了張，發出含混的聲音，誰也聽不清她說的什麼。眼淚順著她乾枯的臉頰往下淌，她急得又哼了兩聲，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小張又拿起老太太的左手，抬起來，老太太的胳膊軟綿綿的，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他又去抬左腳，老太太的腿一點反應都沒有，像根木頭。
「中風。」小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半邊身子動不了了。得送衛生所，還得住院。」
蔡和平看了老劉一眼，「你聽見了？不是發燒感冒，是中風。楊家那幾個畜生，把人往這兒一擱就走了，連個話都沒留。」
老劉皺著眉頭，蹲下來又看了看老太太，站起來，「這事不能這麼算了。我讓人去叫楊家的人來。」
老劉說著看向身後的幹部，
「去，到楊橋人民公社楊家灣跑一趟，把楊家的幾個兒子都叫來。就說居委會說的，不來不行。連名帶姓地叫，楊建業、楊建功、楊建成，一個都不能少。」
那幹部騎上自行車，叮鈴鈴地走了。
蔡和平站在門口，沒進屋，也沒讓人動老太太。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內的蔡淑珍，低聲道，
「等著。他們不來，老太太就擱這兒。他們不怕丟人，我們也不怕。」
天色漸漸暗下來。巷子裡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小聲嘀咕。
隔壁的婆子端著碗，邊吃邊看熱鬧，還時不時和其他的街坊嘀咕兩句。
大偉牽著眼睛哭得紅紅的小偉從裡屋出來，拉了拉蔡淑珍的手，「媽，外公在外面。」
蔡淑珍點點頭，蹲下來，把小偉摟進懷裡。小偉的哭聲慢慢小了，靠在媽媽肩頭，抽噎著說了一句，「媽，我肚子好餓。」
蔡淑珍哄道，「小偉乖，等會兒媽媽再給你做飯。」
天快黑的時候，楊家三兄弟來了。三個人都灰撲撲的，臉上帶著不情願的表情。三房媳婦也來了，站在後面，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老劉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本子，清了清嗓子。
「你們的娘中風了，半邊身子不能動。你們把人送過來，往這兒一擱，是什麼意思？是打算讓她死在大兒媳家門口？還是指著大兒媳伺候？」
楊建功梗著脖子道，「我們不是不管，是沒條件管。大嫂在鎮上，條件比我們好。」
「條件好不好另說。」老劉打斷他，
「你們四兄弟，大哥楊建明雖然進去了，但他的責任不能賴。大嫂代他，那也是替她男人盡孝。剩下的你們三個，一個都跑不掉。」
老劉看了蔡和平一眼，「蔡叔，你說怎麼個管法？」
蔡和平深吸一口氣，目光一一掃過楊家兄弟三人和三房媳婦，沉聲開口，
「四家輪流養。四兄弟，每家一個月。上回在衛生所說好了輪流照顧，結果呢？你們三家誰守了？全跑了！全靠淑珍一個人硬扛。
所以這一回，不能先從老大家開始。從老么楊建成開始，然後是楊建功，楊建業，最後輪到老大楊建明，楊建明在牢里，他那份由淑珍代行。
誰要是到了日子不接老太太過去，我去找你們生產隊長，扣你們的工分和口糧。你們自己看著辦。」
此言一出，三個媳婦炸了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