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輪到張二妮。
張二妮來了,站在病房門口,沒進來。她往裡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麼怪味。
「嫂子,今天該我了?」
蔡淑珍抬起頭,眼睛熬得通紅,「嗯,你來了我就走。」
張二妮磨磨蹭蹭地走進來,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下,把布包擱在膝蓋上,眼睛到處看,就是不看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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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淑珍站起來,腿軟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站穩。
「藥已經餵過了,吊瓶剛掛上。有什麼事叫護士。」
張二妮嗯了一聲,沒看她。
蔡淑珍走出病房,人還沒走遠,聽見張二妮在裡面小聲嘀咕,「這味,真受不了。」
她沒回頭,走了。
不到一個時辰,衛生所的人又來了。
「蔡淑珍,你那個弟媳婦走了!凳子都不見了!」
蔡淑珍正在洗碗,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閉了閉眼。
她沒說什麼,跟著去了衛生所。
第四天,輪到王招娣。
王招娣來了,笑嘻嘻的,「嫂子,這幾天辛苦你了。今天我守著,你放心。」
蔡淑珍看著她,沒動。
「我不走。」
王招娣愣了一下,「咋了?今天我輪班,你回去歇著。」
「我等你把這瓶吊瓶看完了再走。」蔡淑珍道,「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王招娣臉上的笑掛不住了,「嫂子,你這話啥意思?我還能跑了不成?」
蔡淑珍沒接話,在床邊坐了下來。
王招娣訕訕地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去上個廁所。」
看著王招娣出了病房,蔡淑珍等了半晌,沒見人回來。她去廁所找,沒人。去走廊找,沒人。去大門口找,還是沒人。
王招娣跑了。
蔡淑珍站在衛生所門口,日頭曬得她頭暈。她閉了閉眼,轉身回去。
蔡和平下午來了,聽說了這幾天的事,氣得臉色發青。
「一群白眼狼!吸血鬼!沒良心的東西!」他拍著桌子罵,惹得護士和病人都看過來。
老太太醒了,聽見蔡和平的聲音,又哭了。
「蔡社長,我對不起你……淑珍,我對不起你們……不是我這個老不死的,建明不會……你們別管我了,讓我死了算了……」
蔡淑珍握著老太太的手,說不出話來。
第五天,楊家兄弟來了。
楊建業站在病房門口,磨磨蹭蹭的。楊建功和楊建成跟在後面,板著臉,不看人。
蔡和平站起來,指著他們的鼻子罵。
「你們還有臉來?說好的一家一天,你們誰守了?
你媳婦跑得比兔子還快!你媳婦屁股沒坐熱就溜了!你媳婦更厲害,上個廁所人就沒了!你們楊家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楊建業低著頭,一聲不吭。
楊建功嘴硬,「蔡叔,我們不是不管,是真有事。不出工就沒口糧,孩子又沒人看……」
「有事?你們有事,我閨女就沒事?她兩個孩子不是孩子?」蔡和平的聲音在病房裡迴蕩。
楊建成縮在後面,聲音低低的,
「蔡叔,我們不是不孝順……實在是顧了老的,就顧不了小的……一家老小都張嘴等著吃飯,我們也沒法子……您大人大量,多擔待……」
蔡和平冷笑一聲,
「顧不了小的?你們小的哪個不是楊建明幫著養大的?你們蓋房子的錢,娶媳婦的錢,孩子上學的學費,哪一樣不是他拿出來的?
現在他進去了,你們連替他盡幾天孝都不肯?」
楊建成低著頭,不敢吭聲了。
護士推門進來,「小聲點,別的病人要休息。」
蔡和平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怒氣一點沒減。
楊建業抬起頭,眼圈紅了,「蔡叔,是我們不對。您說咋辦就咋辦。」
蔡和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蔡淑珍。
蔡淑珍站在床邊,瘦了一圈,眼窩陷下去,嘴唇乾裂起皮。她沒說話,也沒看任何人。
蔡和平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
「老太太今天能出院了。你們把人接回去。這次的醫藥費,你們三家平攤。淑珍連著伺候了好幾天,出力了,這回就不出錢。」
三兄弟面面相覷,臉色都不好看。
楊建功沒忍住,「蔡叔,之前不是說好的四家平攤嗎?咋又變卦了?我們哪有錢?」
「沒錢?」蔡和平打斷他,
「沒錢就回家湊。你們有力不出,有錢也不出,難道讓淑珍一個人出錢又出力?天底下沒這個道理。你們要是不出,我去公社告你們。告到你們認帳為止。」
楊建功一張臉黑紅黑紅的,上前一步,正欲懟蔡和平,楊建業拽了他一把,「行了,誰讓你媳婦來了又跑了。」
楊建功被拽得踉蹌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罵出聲。楊建成縮在後面,一聲不吭。
楊建業走到床邊,彎下腰,把老太太背了起來。
老太太趴在他背上,頭一點一點的,嘴裡含混地喊著「建明……建明……我的大兒……」
楊建業的眼淚掉下來,他抬手擦了一把,沒讓人看見。
楊建功跟在後面,楊建成跟在最後。三個人慢慢走出衛生所,往巷子口走去。
蔡淑珍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半天沒動。
蔡和平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好好睡一覺。」
蔡淑珍點點頭,抬腳朝外走。
日頭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長。她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的力氣。
大偉和小偉站在巷子口等她。
看見她,大偉跑過來,拉住她的手,「媽,累不累?」
蔡淑珍搖了搖頭,「不累。」
小偉也跑過來,仰著臉問,「媽,你今晚能給我講故事嗎?都好幾天沒講了。」
蔡淑珍蹲下來,摸了摸小偉的腦袋,「媽媽今天晚上就給你講。」
小偉點點頭,咧嘴一笑,頓了一下,又問,「奶奶還會再來嗎?」
蔡淑珍愣了一下,沒回答,拉著兩個孩子,一步一步往家走。
天灰濛濛的,巷子兩邊牆根上的灰綠色青苔又厚了一層,濕漉漉的。
空氣里有股子煤煙味,混著陰溝的潮氣,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堵在胸口。
蔡淑珍微微張開口,用力地深呼吸。
老太太從衛生所出院後,在家養了不到半個月,又不行了。
這一次不是發燒咳嗽,是半邊身子不能動了。早上起來想下床,腳一沾地就摔了,嘴歪到一邊,話也說不利索。
赤腳醫生來看過,說是中風,半身不遂,得先送去住院治療,至於治療結果,怕也不樂觀。長期臥床,吃藥維持是少不了了。
可不及時治療,情況只會更糟糕,不排除二次中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