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婦們個個精，張二妮那張嘴又快又厲害，王招娣心眼子多，從來不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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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建明每次回來，帆布提包里總是鼓鼓囊囊的。
糧票、布票各一沓，紅糖用草紙包著，一鐵罐子一鐵罐子的麥乳精，水果糖包在牛皮紙里扎著紅線繩，幾尺的確良布捲成一卷塞在最底下。
有時還有搪瓷盆、暖水瓶、肥皂、火柴，有時候有豬肉，用油紙包著，分成幾小塊，這是準備一家分一塊的。
還沒等楊建明放穩當，張二妮的手已經伸過來了。王招娣也跟著湊上去。劉桃枝不說話，但每次都沒落下。
蔡淑珍站在旁邊，看著那些東西一樣一樣被人拿走，從不動手，也從不說什麼。
劉桃枝算是三個弟媳婦里最明事理的，可她和楊建業接連生了四個孩子，家大口闊，不爭搶不行。
不然張二妮和王招娣連根毛也不會給她留。
張二妮還笑著說，「嫂子在鎮上，啥好東西沒見過，沒吃過，還跟我們搶？」
蔡淑珍不好意思說什麼，遞到她手裡的東西也不吃了。
婆婆嘴上罵張二妮兩句，東西已經進了孩子們的肚子裡，能怎麼辦？
蔡淑珍不怨婆婆。婆婆就是個普通的鄉下老太太，一輩子圍著灶台和孩子們轉，沒享過什麼福。
她對自己，已經是發自內心的好了。那幾聲「淑珍辛苦了」，比什麼都暖。
可這份暖，現在也暖不了了。老太太躺在這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嘴裡喊著「建明」，喊著要去死。
蔡淑珍只覺得無力、無助又無奈。
如果時光倒流，不管她這個妻子如何反對、阻止，好言相勸，楊建明都不可能不去救自己的親娘，醫治自己的父母。
因為四弟的夭折，楊建明也做不到完全無視弟弟妹妹們的貧窮和困頓。
所以，即便時光倒流，再給楊建明一次機會，他仍會走上這條貪污公款，無窮盡地貼補一家老小的歧途。
似乎除了這條路，就沒有其它的出路。
「娘……」蔡淑珍輕聲哄老太太，聲音時斷時續，「你別說了……你沒有拖累我們……是建明他……是他自己……」
老太太沒再說話，只是攥著她的手，攥了很久，才慢慢鬆開，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劉桃枝來了。
她提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袱，裡面裝了幾個紅薯，一罐頭瓶鹹菜。
把東西擱在床頭柜上，劉桃枝湊近看了看老太太的臉色，在床邊坐下。
「嫂子，你回去歇著吧。今天我守著。」
蔡淑珍站起來，腿有些發麻。
她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還在睡，「娘還有些低燒，今天會繼續用藥，你看著點兒，藥水快沒了要叫護士。」
「我知道了，嫂子放心回去吧。」劉桃枝道。
蔡淑珍點點頭，走出病房。
走廊里，蔡和平正坐在長椅上，手裡夾著一支煙，沒點。看見蔡淑珍出來，他站起來。
「回去了？吃飯了沒有？」
蔡淑珍搖了搖頭。
「走，去我那兒吃點。」
父女倆走出衛生所，陽光刺得眼睛發酸。蔡淑珍眯著眼，跟在父親身後。
傍晚，蔡淑珍正在家裡給大偉小偉做飯，衛生所的小張來了。
「蔡淑珍，你趕緊去衛生所！你婆婆那邊沒人管了！」
蔡淑珍手裡的鍋鏟差點掉地上。
「沒人管？劉桃枝呢？」
「剛才走了，說現在趕回去，明天能出一整天的工。老太太下午剛退燒，但不敢保證她晚上會不會反覆，所以還是得有人守夜。
你弟媳婦說走就走，我們找了一圈，找不到她。」
蔡淑珍咬了咬牙，把鍋鏟往灶台上一擱，解下圍裙。
「大偉，你看著小偉，鍋里的粥熟了你們先吃。」
大偉點點頭，接過媽媽手中的鍋鏟去攪鍋里的稀粥。
「媽，你晚上又不回來了？」小偉問，仰著小臉巴巴地看著蔡淑珍。
「小偉乖，我先去看看情況。要是很晚還沒回來，你們就去找外公。」
「我知道，媽。」大偉道，拉了拉小偉的手。
小偉嘴巴癟了癟，輕輕點了下頭。
蔡淑珍跟著小張快步往衛生所走。
病房裡，老太太的吊瓶早就滴完了，針頭拔了，床頭柜上的玻璃瓶空著，橡膠管捲成一團擱在那兒。
沒見了劉桃枝帶來的那個布包袱。
老太太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
她躺了一會兒，手撐著床板，慢慢坐起來。胳膊抖得厲害，試了幾次才撐住。
楊張氏喘了口氣，把腿挪到床沿，兩隻腳踩在地上，撐著床沿站起來。
剛起身，眼前就一陣陣發黑，腳底像踩在棉花上，身子晃了晃，趕緊扶住床沿才沒倒下去。
閉了閉眼，等那陣暈過去，又慢慢鬆開手，扶著床沿往前走了兩步。腿發軟，每走一步膝蓋都在打顫。
不想麻煩別人了。大兒子坐了牢，老頭子走了，幾個兒子媳婦推來推去，誰也不願意管她。
多活一天，就多拖累人一天。
想回家。回不去也得試試，走不動就倒在路上，死在路上更好，一了百了。總比躺在這兒等別人來嫌棄強。
從床邊到門口，不過七八步遠，才走了一半就喘得不行，額頭上、後背上全是汗，衣裳濕了一大片。
眼前又一陣發黑，楊張氏伸手去扶牆，沒扶住，身子一歪，靠在牆上喘氣。
蔡淑珍一推門，看見的就是這副情形。
老太太靠在牆上，臉色灰白，嘴唇發青，衣裳後背濕透了貼在身上，頭髮根也是濕的，整個人像是從水裡面撈出來的。
「娘！」蔡淑珍快步走過去扶住老太太，「你這是幹啥？咋下床了？」
「我要回去……」老太太的聲音又低又啞，嘴唇哆嗦著，「淑珍，我要回家……我不治了……」
「你一個人咋回去？」蔡淑珍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一手扶著老太太，一手把牆邊的椅子拖過來，「你先坐下，坐下歇歇。」
老太太一屁股坐下，喘勻了氣，又被蔡淑珍扶著坐回床沿，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她凹陷的眼窩往下淌，
「我不怕死……我就是不想拖累你們……我死了，你們都解脫了……」
蔡淑珍握著老太太的手，鼻子一酸，眼淚也跟著往下掉，
「娘，說啥呢？別說拖累的話，你是我婆婆，是建明的娘……不能這樣糟踐自己……」
蔡淑珍把老太太的濕衣裳解開，又去擰了熱帕子，給老太太擦洗身上的汗。
老太太瘦得皮包骨，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肚皮塌下去，松松垮垮的一張皮粘在身上，像個紙糊的人。
蔡淑珍擦得很慢，很輕，像是怕把老太太擦破了。
「娘，你躺著，好好養病。養好了，我送你回去。」
老太太看著蔡淑珍，沒再說話，只是攥著她的手，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