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燈暗了一半，只剩下走廊盡頭的一盞，昏昏沉沉的。
蔡淑珍靠在床頭，盯著吊瓶，不敢閉眼。藥水滴得很慢，一滴，兩滴，三滴。她數著數著，眼眶就一點點濕了。
走廊里響起腳步聲，越來越近，在病房門口停下了。
門推開，蔡和平端著一個鋁製飯盒走進來，飯盒邊角磕出了幾處凹痕，上面壓著一雙竹筷。
「吃吧。」他把飯盒擱在床頭柜上，掀開蓋子，熱氣冒出來。
蔡淑珍低頭一看，是麵糊糊，稀稀拉拉的，像米湯，上面擱了一筷子鹹菜和幾顆花生米。花生米炒糊了，黑乎乎的，聞著一股子苦味。
蔡淑珍拿起筷子，夾了一顆放進嘴裡，嚼了嚼，什麼也沒說，又夾了一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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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和平在床邊坐下來，看了閨女一眼，「孩子們都安頓好了。大偉帶著小偉在我那兒睡下了，你放心。」
「謝謝爹。」蔡淑珍點了點頭，筷子沒停。麵糊糊燙嘴，她吹了吹，一口又一口地喝。
餓了大半天了，從中午到現在，一口東西也沒吃。
麵糊糊太稀，花生米炒糊了，鹹菜太咸，她什麼也沒說，把飯盒裡的東西吃得乾乾淨淨。
蔡和平看著她吃，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太太。老太太閉著眼，呼吸急促，喉嚨里的痰呼嚕呼嚕地響。
蔡淑珍放下筷子，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蔡和平伸手把空飯盒和筷子拿過來，擱在一邊。
「爹……」蔡淑珍叫了一聲，聲音發顫，眼眶裡已蓄滿了眼淚。
她想說謝謝爹，但剛才已經說過了，她想說她拖累父親了，可又覺得這話蒼白無力。吸了吸鼻子，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蔡和平似乎知道蔡淑珍想說什麼，嘆息一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蔡淑珍再也忍不住了，靠在父親的肩頭，眼淚無聲地撲簌簌往下掉。
蔡和平看了閨女一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說「別難過」？難過是擋不住的。說「會好的」？誰都知道不會好。
他扶著閨女的肩膀，讓她無聲地慟哭。
「咳……咳咳……」
老太太忽地咳嗽起來，脖子抻得老長，喉嚨里的痰「嗬嗬」作響，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像是要隨時咽氣似的。
蔡淑珍趕緊起身扶住老太太那隻輸液的胳膊，免得動了針頭，另一隻手拍著老太太的後背，給她順痰。
「哇嘔……」隨著一聲嘔吐，老太太吐出了一大團黃色的濃痰，黏膩的濃痰濕噠噠地黏糊在老太太的衣襟和床單上。
一股子腥臭味兒直鑽鼻孔。
蔡淑珍胃裡一陣翻騰 ，她捂著嘴把頭扭到一邊，閉了閉眼，強忍著直朝上翻湧的酸意，掏出帕子先擦去了老太太衣襟上的污穢物，再來清理床單上的。
蔡和平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收拾好了歇會兒，還有一晚上呢，我回去了。」
蔡淑珍點點頭。
蔡和平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抬腳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了。
蔡淑珍扶老太太重新躺下，自己去清洗了帕子，回來又擦拭了一番，再將帕子清洗乾淨了，晾在床頭，才在床邊坐下，盯著吊瓶。
一滴，兩滴，三滴。
數著數著，夜也一點點深了。
她的眼皮子開始打架。
搖了搖頭，站起來圍著床慢慢挪動著腳步，看著還在輸液的吊瓶。
老太太倒是在咳完痰後睡著了。
蔡淑珍一直守到護士拔了針頭，才疲憊地靠在床尾閉上了眼睛。
半夜，老太太醒了，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蔡淑珍驚醒，湊過去聽。
「建明……建明……」
老太太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哆嗦著，一遍又一遍地叫。
「建明，我的大兒……我的大兒呢……」
蔡淑珍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握住老太太的手，那隻手乾瘦冰涼，骨節粗大。
「建明……」蔡淑珍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說什麼都是徒勞無功。
老太太盯著她的臉，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建明，我的大兒……」老太太的眼淚順著乾枯的皺紋往下淌，
「要不是我，建明不會……我知道，是我拖累了他……他出事，還不是因為我這個老不死的……」
蔡淑珍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老太太的手在她手心裡動了動，乾瘦的手指頭攥住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
「淑珍，我對不起你……」老太太聲音沙啞，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早知道他拿公家的錢貼補一家老小，給兩個老傢伙看病吃藥，我寧願去死！早點死了，建明就不會被逼得走上歪路……」
蔡淑珍搖了搖頭，說不出話來。
老太太喘了口氣，喉嚨里像拉風箱般呼嚕作響，眼淚順著臉頰直往下淌。
「老頭子走了，倒是享福了……剩下我一個人，還活著做什麼……還不如死了算了……少一個人，你們少操一份心……如今只剩我一個，死了，你們就都解脫了……」
老太太重重地喘氣，眼睛閉上，又睜開，聲音低了下去，似是喃喃自語，
「那年我就不應該去縣城的大醫院住院，就應該在那一年死了……那一年要是死成了，老大就不會貪公家的錢……你們也不會吵架……家裡也不會受窮……」
蔡淑珍趴在床邊，肩膀一聳一聳的。
她想起婆婆以前對她的好。
不是給過她什麼好東西，是每次回去，婆婆都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說「淑珍辛苦了」「大偉又長高了」「小偉瘦了，得給他多吃點」。
那種親熱勁，不是裝出來的。
可也就只有這些了。
楊建明的弟弟們成家早，幾個弟媳婦一個接一個地生孩子，婆婆整天被一群孫子孫女圍著，抱了這個哄那個，根本走不開。
蔡淑珍每次回老家，屋裡屋外都是孩子，鬧哄哄的，她待不住，頂多住一晚就走了。
坐月子的時候，婆婆來不了，說是楊建功家的孩子發高燒，走不開。
楊建明沒說什麼，自己伺候她坐月子，爹心疼她，天天來幫忙，生兩個孩子坐月子，都是這麼拉扯著過來了。
後來婆婆見了她，拉著她的手，眼圈紅了又紅，說「淑珍，娘對不住你」，說完又去哄哭鬧的孫子了。
妯娌幾個里，數她最吃虧。
可這也不能全怪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