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擺擺手，止住蔡和平。
「沒錢就先欠著。衛生所那邊我去說，先記帳。年底分口糧的時候，從你們各家扣。這總行了吧？」
楊建業咬了咬牙，點點頭。
「行。」
楊建功還想說什麼，被張二妮掐了一把，反倒沒吭氣了。
楊建成看了看兩個哥哥，扯了一把王招娣掐上來的手，跟著點了頭。
老劉轉向蔡和平，「蔡叔，你呢？」
蔡和平深吸一口氣，「我沒錢。但我閨女那份，我出。不是為了楊家，是為了我閨女不受罪。」
老劉點了點頭，「那就這麼定了。先把人抬到衛生所。」
楊建業彎腰把竹床抬了起來，楊建功楊建成一人抬一頭，老太太被晃晃悠悠地抬了起來。老劉和小張幫著搭手，一行人往衛生所去了。
大偉小小的臉上眉頭緊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鬆開了媽媽的手。
小偉捏了捏自己被媽媽攥得發麻的手，朝一群人的背影努努嘴，「三叔好兇，三嬸四嬸是壞人。」
蔡淑珍看了小兒子一眼，沒吭聲。
蔡和平看了看兩個孩子，拍拍大偉的小肩膀，從褲兜里掏出鑰匙，遞到孩子手裡，
「大偉，你是哥哥，帶著小偉去外公家，進了院子後，大門上閂，除非外公和媽媽喊門，不然不許開門。」
「嗯。」大偉接過鑰匙，用力點點頭。
「好孩子。」蔡和平愛憐地摸了摸大偉的腦袋。
大偉拉過小偉的手，看了一眼媽媽，轉身，朝外公家的方向走去。
小偉被大偉拽著走，一步三回頭，嘴裡又嘟囔了一句，「媽，三叔也是壞人。」
蔡和平看了蔡淑珍一眼，率先朝前走，「老太太住院，你先去伺候。第一天輪到你，躲不掉。」
蔡淑珍點了點頭，跟著父親，一前一後朝衛生所走去。
兩人穿過院子，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一股來蘇水的味道撲面而來。
走廊里同樣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白牆被煤煙燻得有些發黃。
不知道從哪個病房傳出一老太太含混又悽厲的叫喊，叫一聲，歇一聲，時高時低，聽得人瘮得慌。
走廊盡頭的門半開著，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真切。
楊張氏被安置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病房裡，三人間，靠窗的床位。小張給她掛上吊瓶，又量了血壓，在病曆本上寫了幾行字。
還沒等小張開口，張二妮先湊上來，探頭看了一眼床頭柜上擱著的單子。
「這是什麼？」她伸手拿起那張紙，看了兩眼，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尖著嗓子道，
「床位費一天兩毛？打針、藥錢還要另算？加起來一天得一塊多錢？我們家一個壯勞力累死累活，一天也掙不到這些錢啊！」
話音一出，病房裡所有人都看過來。
王招娣也湊過來，瞄了一眼，跟著撇嘴，「就是，還沒住進來就先算錢，這不是搶錢嗎？」
小張把病曆本夾在胳膊底下，接過那張費用單，不緊不慢地說，
「這是今天的床位費、藥費、輸液費，都寫在上面了。一共一塊四毛錢。價格是所里統一規定的，不是針對哪一個人。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向領導反映。」
張二妮一聽，嗓門又上來了，「我們家一個壯勞力出一天工才掙兩三毛錢，干四五天活才夠住一天院！」
楊建功湊過來，盯著那根透明的塑料管看了半天，皺著眉頭道，
「這管子是啥東西？以前不都是橡膠管嗎？用塑料的，是不是又得多收錢？」
小張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這是上個月縣醫院調撥下來試用的，塑料的，一次性的，用完就扔。以前橡膠管反覆用，消毒不乾淨容易交叉感染。
縣裡說先在我們所里試點，上頭髮下來的，價格跟以前一樣，沒多收你們一分錢。」
「一次性的？」楊建功的聲音一下高了，「用完就扔？那不是更費錢？」
「安全第一。」小張說道，「橡膠管要是沒煮透，出了事誰負責？」
楊建功還想說什麼，楊建業瞪了他一眼。
楊建業低頭盯著費用單看了一會兒，才拿過小張手裡的鋼筆，在單子下面歪歪扭扭地簽了自己的名字。
老太太不知什麼時候睜了眼，歪著的嘴裡發出含糊的氣音，像是在喊誰的名字，又像是在哼哼。
病房裡另外兩張床的病人家屬早就不耐煩了。
靠門那張床上躺著一個老漢，眯著眼看了一會兒熱鬧，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吵得人頭疼」，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了眼。
中間那張床的家屬是個中年婦女，手裡端著搪瓷缸子，聽著這邊的動靜，眉頭越皺越緊。
搪瓷缸子擱回床頭櫃，端起來，又擱下，來來回回好幾次，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哎，我說你們有完沒完？吵吵嚷嚷的，病人還休息不休息了？」
楊建功立即懟了回去，「又沒住你家，你管得著嗎？」
「就是，還真是管得寬！」張二妮跟著道，朝那中年婦人翻了個白眼。
「咋不關我的事？我家老頭要休息！」那中年婦女嗓門不比張二妮小，
「你們要吵出去吵，衛生所不是你們家！嫌貴別住啊，又不是沒人求你們來！」
王招娣還想幫腔，楊建成瞪了她一眼。王招娣不吭聲了。
楊建功還想再說，楊建業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行了！還嫌不夠丟人？」
楊建功張了張嘴，看了一眼楊建業的臉色，又看了看旁邊病床家屬投過來的目光，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一直沒有出聲的劉桃枝上前拉了拉張二妮的袖子，「行了，別吵了。」
張二妮撇撇嘴，不吭聲了。
楊建業揉了揉眉心，站在那裡愣了一會兒，聲音又低又啞，「先這樣吧……我們先回去。今晚大嫂守著，明天輪到誰再來。」
他說完，彎腰把老太太的被子掖了掖，手扶著床沿緩了緩，直起腰，耷拉著肩膀，轉身往外走。
楊建功和張二妮跟在後面。楊建成和王招娣也跟著走了。
楊建業走到走廊盡頭，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口袋，想掏煙，口袋裡啥也沒有。他站了一瞬，低著頭，繼續往外走。
幾個人在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蔡和平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半天沒動。
蔡淑珍在床邊坐下來，看著婆婆的臉。老太太閉著眼，呼吸急促，喉嚨里的痰呼嚕呼嚕地響。
玻璃吊瓶里的藥水一滴一滴往下墜，順著塑料管流進老太太乾枯的手臂里。
蔡和平站在門口，跟老劉說了幾句話，老劉走了。他轉身進來，看了一眼老太太，又看了一眼蔡淑珍。
「今晚你守著。明天輪到楊建業家，讓他媳婦來換你。」
蔡淑珍點了點頭。
蔡和平站了一會兒，嘆了口氣，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