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珍在裡頭聽著，眼淚直往下掉。她把臉埋進胳膊里，肩膀一聳一聳的，沒出聲。
日頭一點點偏西了，那道從高處漏下來的光線從門檻移到灶台，又從灶台移到牆角，慢慢暗了下去。
大偉和小偉放學回來了。
大偉背著書包走到門口，看見竹床上躺著奶奶，旁邊站著幾個叔叔嬸嬸，腳步頓了一下。
奶奶比以前瘦多了，眼窩陷下去，嘴一張一合，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小偉跟在後頭，探出腦袋看了一眼，一時沒認出來，拽了拽大偉的袖子，「哥哥，那個人躺地上？」
「那是奶奶。」大偉低聲說。
小偉又看了一眼，嘴一張，還沒說話，張二妮先開了口，「喲，還知道是奶奶啊？你媽都把你奶奶扔外頭不管了。」
大偉咬了咬唇，「你瞎說。」
張二妮臉一黑，剛要罵，楊建功瞪了她一眼。她撇撇嘴，沒吭聲。
大偉看看緊閉的大門，又看了看幾個叔叔嬸嬸，嘴唇抿得更緊了。
小偉上前兩步，正踮起腳拉門搭扣，大偉猛地上前，一把拉過小偉，「不許開門。」
小偉嘴巴一癟，眼看著要哭，「媽，我要找媽。」
蔡淑珍在裡頭聽見小偉的聲音，一顆心像是被人揪住了。
隔著門板，她抬了抬手指，又縮回來。她想喊一聲「小偉」，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楊建功站起來，拍了拍門板，「嫂子，孩子都回來了，你開門！大人都好說，孩子不能在外頭站著！」
依舊沒人應。
王招娣在旁邊嘀咕了一句，「這心可真硬，連孩子都不管了。」
小偉聽見了，眨了眨濕潤的睫毛，衝著王招娣嚷道，「你才心硬。」
「嘿……」王招娣瞪了小偉一眼。
楊建成拉了拉王招娣的袖子，沒讓她說下去。他蹲下來，看著大偉，聲音不大，「大偉，你媽在裡頭，你喊她開門。」
大偉沒動。
楊建業補了一句，「你奶奶病了，得進去躺著。你喊一聲就行。」
蔡淑珍在裡頭聽著，咬著嘴唇，指甲掐進掌心裡。
她想起爹說過的話，不管他們如何敲門喊叫，也不管他們說了什麼，一律不搭理，不開門。更不要再給他們拿錢，哪怕一分錢。
爹還對大偉交待過，「要是媽媽有事，就來找外公，別自己衝上去。」
「大偉……」蔡淑珍在心裡道，「好孩子，快去叫你外公過來，媽媽支撐不住了！」
大偉沒看叔叔們，低著腦袋，拉著小偉，一步步退到了巷子對面，靠著牆站定。
他扭過頭看了一眼外公家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關著的大門，嘴唇抿了抿，彎腰在小偉耳邊說了句什麼。小偉點點頭。
大偉轉身就跑。
蔡淑珍聽見大偉跑遠的腳步聲，心裡頭鬆了一下，又提了起來。
大偉長大了，懂事了，記住了外公的話，知道去找外公來救媽媽。
爹會咋應對？楊家這麼多人，這麼遠把婆婆抬來了，又在門口僵持了這麼長時間，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爹一個人，又一把年紀了，能對付得了他們嗎？
小偉一個人站在牆角，縮著肩膀，眼睛轉來轉去地看，沒哭，也沒說話。張二妮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再說什麼。
楊建功又砸了一下門。
蔡淑珍閉著眼，聽著外頭的動靜，也聽著自己咚咚亂跳的心。
巷子裡的光線越來越暗。
隔壁的婆子挪到門口，皺眉看了一眼竹床上的楊家老太太，捂了捂鼻子，「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對面的趙嬸從雜貨鋪里探出頭來，手裡還拿著雞毛撣子，看了半天，忍不住開口了，
「我說你們幾個當兒子的，娘躺地上大半天了，水都沒喝一口，你們不去請大夫，光在這兒砸門罵嫂子，像話嗎？」
楊建功回頭瞪了她一眼，「關你啥事？」
「咋不關我事？」趙嬸嗓門大起來，手裡的雞毛撣子跟著揚了揚，
「你娘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死在這兒，這條巷子以後誰還敢住？你不嫌晦氣，我們還嫌膈應得慌呢！」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街坊跟著附和，「就是，要抬就抬進去，要不就抬走，擱在這兒算怎麼回事？」
「這都躺了一天了，眼瞅著臉色越來越難看，再這麼耗下去，天都黑了，老人怎麼受得了？」
「實在不行，叫公家的人來評評理！居委會呢？衛生所呢？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死在外頭吧？」
人群聲嗡嗡地議論開了。
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說「作孽」。
楊建業低著頭，臉上的表情更沉了。楊建功臉上掛不住，又想罵，被楊建業拉了一把。
楊建成嘴唇動了動，瞪了一眼看熱鬧的人群，沒出聲。
大偉跑出去沒多久，蔡和平來了。
他步子邁得大，走得急，灰色上衣的下擺被風吹得撲撲響，臉上黑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讓開！」他聲音不高，但巷子裡的人都聽見了。
人群自動讓出一條路。楊家三兄弟看見他，臉色都變了變。
蔡和平站在門口，沒敲門，回頭看了一眼竹床上的老太太，又看了一眼縮在牆根的小偉，臉一下子沉到了底。
開口道，「淑珍，開門。」
門後傳來聲響。門栓先響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蔡淑珍的臉從門縫裡露出來，眼睛紅腫，臉色發白。
「爹……」
「出來。」蔡和平聲音不大，但不容商量。
蔡淑珍把門拉開，走了出來。大偉和小偉趕緊上前，一左一右拉著媽媽的手，攥得緊緊的。
蔡淑珍沒看楊家兄弟，沒看三個弟媳婦，也沒看門口的人群，只是低著頭，走到父親身後，站住了。兩隻手牢牢牽著兩個孩子的小手，抬起了頭。
她不怕楊家人。她怕的是那筆債，是那張竹床上躺著的人，是往後沒完沒了的日子。
現在爹來了，終於不用她自己一個人扛了。
蔡和平把母子三人往身後擋了擋，轉過身，對著三個兄弟，聲音像刀子一樣甩出去。
「你們楊家真是好本事！老人病了不往衛生所送，抬到兒媳家門口，你們是打算讓她死在這兒，好賴上我閨女？」
楊建業張了張嘴，「蔡叔，我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