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窄窄的,兩邊的牆根長著青苔,日頭照不進來,只在高處留下一線白亮亮的光。
三個人就那麼站著,誰也不吭聲。
不知道誰家的雞叫了一聲,又安靜了。對面家的門縫裡,有雙眼睛朝這邊瞅,一閃又縮回去了。
過了一會兒,楊建業嘆了口氣,「嫂子,你先借我們幾塊錢,給娘抓藥。等她好了,我們再也不來找你了。」
蔡淑珍看著楊建業的臉。他比上次來的時候瘦了一圈,眼袋耷拉著,像是好幾天沒睡覺。心裡頭軟了一下。
「你們等著。」
蔡淑珍轉身進屋,從枕頭底下摸出手帕,打開,裡面只剩下四塊多錢了。她拿出兩塊,攥在手心裡,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塊,只拿出一塊。
走到門口,她把一塊錢遞出去。
「我就剩這麼多了。你們拿去。」
楊建功看了一眼,眼皮子一翻,「一塊錢?嫂子,你打發叫花子呢?」
楊建業沒接話,盯著蔡淑珍手心裡的一塊錢看了兩秒,皺巴巴的,邊角都毛了,像是從哪個角落裡翻出來的。
他伸出手,指頭碰著那張紙幣的時候頓了一下,接住,塞進褲兜里,聲音悶悶的,「嫂子,多謝了。」
拉起楊建功,頭也不回地走了。
蔡淑珍關嚴門,靠著門板,低著頭,一動不動。
又過了半個月。
那天下午,太陽快落山了。蔡淑珍正在屋裡給大偉補褲子,聽見外面鬧哄哄的。她走到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
一張舊竹床擱在她家門檻外面。竹床上鋪著一床黑乎乎的破棉被,被子底下躺著一個乾瘦的老太太,臉色蠟黃,閉著眼,嘴裡斷斷續續地哼哼。
是婆婆楊張氏。
竹床旁邊站著三個男人,楊建業、楊建功、楊建成。三個人都穿著灰撲撲的衣裳,臉上是那種又羞又惱又不得不硬著頭皮的表情。
旁邊還站著三個女人,劉桃枝、張二妮、王招娣。三個弟媳婦都來了。
蔡淑珍後退一步,站著沒動。
知道她連續給了楊家兄弟三次錢後,父親朝她發了脾氣,一再交待她,不要再理會楊家的任何人,不管他們如何敲門喊叫,也不管他們說了什麼,一律不搭理,不開門。
更不要再給他們拿錢,哪怕一分錢。
張二妮趴在門縫上往裡瞅了瞅,縮回頭,壓低聲音說,
「在呢,我聽見裡頭有動靜,堂屋門口的椅子上還放著針線笸籮。」
楊建功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門板,聲音不算大,但巷子裡攏音。
「嫂子,開門。」
沒人應。
「嫂子,開開門。娘病了,你出來看就知道了。」
楊建功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嫂子,開門。我們知道你在裡頭。」
門裡沒有動靜。
楊建功回頭看了楊建業一眼。楊建業低著頭,沒吭聲。
楊建功的嗓門大了起來,「嫂子,咱娘病成這樣,你不能不管。大哥進去了,你是大兒媳,你得管!」
還是沒人應。
楊建成也跟著嚷起來,「嫂子,你倒是說句話啊!娘擱這兒躺著,你連門都不開,這算啥?」
門板後面傳來一點聲響,像是有人在嘆氣,又像是在哽咽。
楊建功的臉慢慢漲紅了,抬手又拍了幾下門板,「嫂子,你聽見沒有?開門!」
劉桃枝站在後面,小聲說了一句,「大嫂,你就開一下門吧,有啥話當面說,別讓街坊鄰居看笑話。」
王招娣冷哼一聲,嘴角往下撇,「怕是心虛,不敢開。」
楊建功的火氣一下子躥了上來,抬手「哐哐哐」地砸門,整條巷子都聽得見。
「蔡淑珍!你到底開不開門?娘擱這兒躺著,你不出來看一眼,良心被狗吃了嗎?」
楊建成跟著幫腔,「就是!大哥在的時候,往家裡拿錢從不手軟,怎麼大哥一進去,你就翻臉不認人了?你還是人嗎?」
張二妮扯著嗓子說了一句,「這蔡淑珍,婆婆擱門口都不管,心可真狠。」
隔壁的婆子端著碗站在門口,嘴裡嚼著飯,眼睛往這邊瞟。巷子裡有人探頭探腦,交頭接耳。
蔡淑珍在裡頭聽著,眼淚直往下掉,還是沒有開門。
她咬著嘴唇,慢慢朝旁邊挪,身子靠在牆上。
不能開。爹說了,不能開。
開了這個門,就不只是伺候幾天的事。
婆婆的病是個無底洞,她沒錢,萬一治到一半斷了藥,人死在她家裡,她還得安葬。
到時候楊家人更會變本加厲地指著她的鼻子罵,說她害死了婆婆。她擔不起這個責。
外頭的聲音一陣高過一陣。
楊建功又砸了幾下門,「嫂子,你倒是說句話!你不開門,我們就在這兒等著。反正來都來了,就擱這兒耗著!」
楊建成附和,「就是!就看誰耗得過誰?有本事你就一直呆在屋裡頭不出門!」
張二妮扯著嗓子道,「蔡淑珍,你到底啥意思?你可是住這兒的,就不怕左鄰右舍的人看笑話?」
王招娣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怕是鐵了心不管了。人家是鎮上人,哪看得起我們鄉下的。」
劉桃枝站在後面,沒說話,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巷子裡的人越來越多。
隔壁的婆子吃完飯,碗都洗了,這會兒背著手走到門口,眯著一雙渾濁的老花眼看了一眼依舊躺在地上的楊張氏,慢慢轉過身,進了屋。
對面雜貨鋪的老趙站在門口,扶著門框歪著腦袋看。幾個放學路過的孩子趴在牆根,被大人轟走了,又繞回來。
有人小聲議論,「這蔡淑珍咋回事?真不管她婆婆?沒看出來哈,她還真做的出!」
「你知道啥?我可聽說那楊建明把錢全貼給了老家,他進去了,蔡淑珍母子靠啥過日子?還不是靠蔡社長幫襯。楊家人這時候想把老太太甩給她,她哪有那個能力?」
「能力沒有,心也不能這麼狠吧?」
「你心好,你領回去伺候啊。」
那人不吭聲了。
楊建功又砸了幾下門,「嫂子,你聽見沒有?滿大街的人都在看著呢!你不要臉,我們還要臉!」
門裡還是沒有動靜。
楊建業靠在巷子對面的牆上,隱在暗淡光線里的一張臉越來越沉。
楊建成開始罵罵咧咧,「什麼東西!大哥瞎了眼,娶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女人!」
張二妮呸了一口,「我看她能撐到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