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淑珍在屋裡聽見,心裡一緊。她趴在門縫裡往外看,看見兩個人站在門口,臉色都不好看。
猶豫了一下,把門開了一條縫。
「啥事?」
「娘病了。」楊建業一張臉黑沉沉的,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病了好幾天了,發燒,咳嗽,起不了床。我們沒錢給她抓藥。」
蔡淑珍心裡一沉,抬手扶著門框,「我也沒有……」話一出口,她知道自己又要被罵了。可她能怎麼辦?她真的沒有。
「你沒有?」楊建功上前一步,聲音驟然拔高,
「爹病的那會兒你就說沒有,要死的時候你還是說沒有!二哥說你答應了回來奔喪,結果人呢?你人呢?」
蔡淑珍的臉一下子白了。
「我們兄弟幾人在家等了一天,你人沒到,連個信兒都沒有!」楊建功越說越氣,
「你知不知道村里人在背後咋說咱家的?說長子不在,長媳也不來,這個家算是散了!」
楊建業站在旁邊,臉色鐵青地盯著蔡淑珍,嘴唇抿得緊緊的,任由楊建功把話說下去。
「你倒是說說,你為啥不回來?」楊建功又逼近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蔡淑珍的鼻子上。
「我……我爹不讓……」蔡淑珍的聲音低得像是蚊子哼。
「你爹不讓?」楊建功冷笑一聲,
「你爹不讓你就聽?你爹是爹,你公爹就不是爹?!你是楊家的媳婦還是蔡家的閨女?啊?
她們說,大嫂都不來,憑啥我們幾個弟媳婦忙前忙後?難不成鎮上的媳婦金貴些,不用披麻戴孝?」
蔡淑珍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你哭?你還有臉哭?」楊建功的聲音更大了,
「大哥是多孝順的一個人,你跟他過了這麼多年,你不清楚?大哥要是在家,他拼了命也會給爹看病,拼了命也會回來送爹最後一程。
你倒好,你連替他回去看一眼都不肯!就當是替大哥回去送爹最後一程,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你呢?你躲在家裡,良心過得去嗎?」
「我……」
「大哥要是知道了,他還會要你這種媳婦?」楊建功的眼睛瞪得溜圓,似是要噴出火來,「忘恩負義,不忠不孝,說的就是你!」
蔡淑珍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建業這時候才拉了楊建功一把,走上前,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嫂子,你說好了要來,我們信了你。可你沒來。我們兄弟在村里丟臉,抬不起頭,媳婦們在家裡鬧,說大嫂都不去,她們也不該去。
喪事那天,長子長媳都不在場,全村人都看著呢。你知不知道,那天喪事辦得有多難看?現在娘又病了,你不能不管。因為娘是被你氣病的。」
自己言而無信,確實有錯,更何況本就應該回去送公爹最後一程。楊家兄弟罵就罵吧,雖然難聽,可誰讓她做錯了,她受著就是了。
但最後一句「……娘是被你氣病的」這口鍋扣得太大了。蔡淑珍不會背,也不能背。
她胡亂擦了一把眼淚道,
「爹也好,娘也好,他們本來就身體不好,這些年還不都是靠你大哥花錢拿藥養著。不然,他們還能……」
「還能活到今天」後面的話蔡淑珍沒說。
她接著道,「娘去縣城的大醫院住院做手術,爹也是隔三差五地上衛生所。他們常年吃藥,從未斷過。
這錢從哪兒來?還不是你大哥貪污公款來的,不然,哪個普通家庭能頂得住老人這樣看病養身體?!」
楊建功一噎,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組織措辭。
楊建業低垂著視線,沒吭聲,手卻輕輕碰了碰楊建功。
「如今你們大哥進去了,相當於一下子斷掉了爹娘治病養身體的藥,不然他們咋會接連跟著生病?」蔡淑珍頓了頓,聲音又低又啞,
「我真的沒錢……我一不會在土裡刨食,二沒有工作,如今日子過到了這份上,即便我有心出去掙錢,兩個孩子也沒人管。」
「行,你沒錢,那你回去伺候娘!」楊建功的火氣又上來了,
「你回去給娘端藥送水,洗衣做飯,總不用花錢吧?你是長媳,伺候婆婆天經地義!」
蔡淑珍愣住了,「我……我還有兩個孩子……」
「孩子帶回去!」楊建功瞪著眼睛,「又不是沒地方住。你回去伺候幾天,等娘好些了再回來,這總能做到吧?」
蔡淑珍低下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半天沒吭聲。她不想回那個村子,不想看那些人的臉色,也不想讓孩子跟著受白眼。
「你就是不想去!」楊建功看出了她的猶豫,聲音更大了,
「出力你不肯,出錢你沒有,那你到底想怎樣?爹的事你躲了,娘的事你還想躲?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我……」
「不出力,那就出錢!」楊建功咬著牙道,「藥錢你必須得出,這是你該盡的孝,別想躲掉!」
楊建業再次拉住楊建功,「嫂子,我們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娘病的藥錢,你多少得出點。不然,難不成眼睜睜看著娘……」
楊建業話未說完,蔡淑珍捂著臉又哭了,半晌,她慢慢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咬著嘴唇。
「你們三個大男人,就不能想想辦法?村里沒有赤腳醫生?公社沒有救濟?」
「看赤腳醫生不要錢?公社救濟?」楊建功冷笑一聲,「救濟是要等的。娘等得了嗎?」
楊建業跟著道,「你要是不給錢,我們只能把娘送到鎮上的衛生所。送到衛生所,就要有人照顧。你是兒媳婦,又住在鎮上,那就只有你管了。」
蔡淑珍聽出了這話里的意思。不是要錢,是要把她拖下水。
她兩隻手緊緊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
「建業,你要是把娘送到鎮上的衛生所,我去照顧。但錢,我真的沒有。你們得出錢。」
楊建業愣了一下,楊建功也愣了一下。兩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蔡淑珍會這麼說。
「我們哪來的錢?」楊建功的聲音又高了。
「那我也沒錢。」蔡淑珍一字一頓道。
她知道這句話說出去,楊家兄弟會恨她。可她真的沒錢了。她也不能再找父親要了。
父親一個月四十二塊錢的工資,他是資格老才有這個數,一般人也就三十多塊。
分給她十五塊,剩下的要生活,還要攢著還楊建明那六千多塊的窟窿。那是公家的錢,早晚得還上。
七年時間,等楊建明出來,孩子們長大了,債還在,讓他們在鎮上怎麼抬頭做人?
父親已經扛得夠苦了。她不能再開口了。
話說完,她垂下眼睛,不再看楊建業楊建功。
兩邊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