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夜裡沒的。」楊建業低著頭,聲音悶悶的,「請了老中醫來看,說是急症,心口上的毛病,一口氣沒上來,一下就過去了,沒受啥罪。」
蔡淑珍呆呆地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全是楊建功那句話「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你這兒媳婦害的。」
她害的?不不,不是的,她哪有錢?她連最後一塊五都掏出來了,還能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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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不救,是她真沒錢了!不能怪她!她不是見死不救!
站在她面前的楊建業,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線,看她的眼神里像是藏著什麼,沒有明說,可那意思像是,你要是早點多拿些錢,爹也許就不會死。
蔡淑珍張了張嘴,想解釋,一時又不知從哪兒說起。
「嫂子,」楊建業深吸一口氣,眼眶紅了,「爹的喪事,你是長媳,得回去一趟。」
「回去?」蔡淑珍聲音發顫。
「你是大嫂,爹走了,你不回去,村里人會咋說?」楊建業緩了緩,看著她,眼神里有懇求,也有不容拒絕的意思。
眼神底下更壓著一層說不清的責備。
蔡淑珍咬了咬嘴唇。她知道楊建業說的是對的。長子不在,長兒媳不回去奔喪,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可農村那些個習俗規矩她一竅不通。「建業,我現在這個樣子……回去能做啥?」
「你人到了就行。」楊建業道,「別的不用你管。」
蔡淑珍想了想,點點頭。「什麼時候?」
「明晚坐大夜,後天一早上山。你明天把兩個孩子都帶回去,長房的男丁,一個都不能少。後天送上山了再回來。」
蔡淑珍愣了一下,「大偉和小偉也要去?」
楊建業肯定道,「只要是楊家的男丁,無論大小,都得到,更何況是自家的親孫子。」
蔡淑珍嘆息一聲,「行吧,我去學校找老師請假。」
又去跟學校請了假,跟大偉小偉說了回老家的事,但暫時沒有和兩個孩子說他們的爺爺沒了。
一切準備妥當。
第二天一早,她背著布包袱牽著兩個孩子剛要出門,蔡和平來了。
一眼看見閨女背著包袱,一手拉扯著一個孩子,蔡和平一愣,「去哪兒?」
「爹……」蔡淑珍心裡一慌,「楊家那邊,老爺子沒了。建業說讓我回去奔喪。」
「不准去。」蔡和平的臉一下子沉了,只說了三個字。
「爹,我是長兒媳,不回去……」
「媽,爺爺咋沒了?」大偉反應過來,問道。
小偉跟著道,「爺爺去哪兒了?」
沒人應兩個孩子的話。
「我說不準去就不准去。」蔡和平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
「你回去算什麼?你是楊家的媳婦,可你過的是楊家媳婦的日子嗎?楊建明在的時候,你不但把血汗錢都給了他爹娘,還把手伸到了公家庫房。
貪污做假帳,投機倒把,拿著違法又昧良心的錢去孝敬他爹娘,貼補他弟弟妹妹,填補他那個永遠也填不滿的一大家子。
這個時候,他有想過你嗎?他心裡還有你們這個小家嗎?你受了多少罪?他爹娘領過你的情嗎?你生伢,他們來伺候過月子嗎?
你帶伢們回老家,他們有好好管過你們母子幾人一餐飯,給你殺過一隻雞嗎?」
一連串的訓斥甩過來,蔡淑珍一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現在人沒了,想起你是長媳了?他們是要你去磕頭,還是要你去出錢?」蔡和平冷笑一聲,
「你去了,他們不會念你的好,只會覺得你是應該的。出錢,嫌你給少了;不出錢,又嫌你摳門、不孝順。里外不是人。孩子們還跟著遭罪、受白眼。」
「我不要回去,叔叔家的哥哥吃飯老擠我,我搶不贏他。」小偉嚷嚷著,抽出自己的小手,轉身跑進了裡屋。
大偉站在原地,小眉頭蹙起,嘴唇抿得緊緊的,看著蔡淑珍,一言不發。
「可……那是建明的爹……」蔡淑珍的眼淚掉下來。
蔡和平看了閨女一眼,板著臉,不管不顧道,
「建明的爹,讓建明去盡孝。建明在牢里,那就讓他們楊家人自己想辦法。你帶著兩個兒子,吃了上頓沒下頓,誰管過你?
奔喪就得隨禮,錢誰出?你懂啥?又能幫忙做啥?人回去了,不給錢,又不出力,楊家那三個弟媳婦怎麼看你?
再說你還有錢嗎?把自己的生活費給他們,下個月你跟孩子喝西北風去?」
蔡淑珍蹲在地上,抱著頭哭。
「媽……」大偉跟著蹲下來,緊緊攥著蔡淑珍的衣袖。
蔡和平把臉扭向一邊,聲音軟下來。
「淑珍,不是爹不讓你做人。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你不能去。去了,楊家的負擔就全壓到你身上了。
一旦開了這個頭,以後他們三天兩頭來找你,你怎麼辦?你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連飯都吃不飽,能幫他們什麼?
楊家那一大家子,就是個無底洞,已經搭進去一個楊建明了,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你也把自己搭進去。」
蔡淑珍哭了一陣,被蔡和平拉起來,把布包袱解下來,擱回堂屋的桌子上。
她沒去。
心裡卻越發地忐忑不安,夜不能寐。
有一回逢鎮上趕集,蔡淑珍在供銷社門口碰見了一個面熟的婦人。那婦人認出了她,湊過來道,
「淑珍吶,我勸你一句,楊家那邊,你以後儘量少去。你那些弟媳婦們,嘴巴一個比一個厲害。不知罵了你多少回了。」
蔡淑珍臉色一白,「上次公公辦喪事,我人沒到。確實……」
「所以她們在背後罵呢!說什麼看不起鄉下人,公爹死了都不來磕頭,還說你沒孝心、沒良心、不是個東西。」婦人繪聲繪色道,
「你那兩個小叔子也跟著罵。建業倒是沒吭聲,但也沒替你說句話。」
蔡淑珍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
婦人見她臉色不好,嘆了口氣,「我也是聽人說的,跟你學一嘴。你心裡有數就行,別往心裡去。」
蔡淑珍點了點頭,說了聲「謝謝嫂子」,轉過身,腳步虛浮地走了。
轉眼又過了一段時日,就在蔡淑珍以為日子重新恢復了平靜時,楊建業和楊建功又來了。
這回他們沒有敲門,直接站在門口喊。
「嫂子,你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