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一怔。這個發現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了舊傷疤最深處的嫩肉里。她哭也好,滿倉哭也好,翠蓮還是沒了,孤零零埋在那亂崗上,連親姨媽想看一眼墳都不讓。
兩人的停頓也就在幾秒之間,卻沒能逃過趙劉氏一雙精明的三角眼。
「磨蹭啥呢?還不快走!等著招邪呢!」
槐花渾身一顫,從極度悲傷的情緒中勉強掙扎出來。她不能停,不能惹趙劉氏不高興,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一把臉,低下頭,邁開沉重的步伐朝前走。
「老三,你還杵那兒幹嘛?沒聽見我說的話嗎?」趙劉氏尖厲的嗓音再次劈來,吊著的胳膊晃晃蕩盪的,那雙陰鷙的三角眼先是狠狠地剜了槐花一眼,接著將刀子似的目光盯在了滿倉身上。
趙滿倉將頭抬起來看向同樣灰濛濛的天空,張了張嘴,又張了張嘴,看的出來他在極力收斂自己過於激動的情緒,可眼淚就像是決堤的洪水,無聲又洶湧地泛濫。
趙劉氏臉一沉,幾步折回來,伸起那隻沒有受傷的右胳膊就想去擰滿倉的耳朵,剛抬起來,看到包紮的嚴嚴實實的右手指,改為用右手肘狠狠撞了滿倉的後背一下,「哭什麼哭?一個大老爺們兒,娘們兒唧唧的,你給誰哭喪呢?!」
趙滿倉被撞的一個趔趄,猛地轉過身,他雙眼通紅,臉上的淚水泥水混成一片,平日裡那點乖順與憨憨的樣子蕩然無存,剩下的只有被當眾羞辱的難堪與無法宣洩的悲憤。
他看著母親那張寫滿不耐煩與責難的臉,雙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一股氣頂在喉嚨口,「我……我心裡不好受!」他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嘶啞破裂,帶著哭腔,「二嫂她……她死的冤!」
「閉嘴!」趙劉氏臉色驟變,厲聲打斷,眼神里閃過一抹慌亂,隨即被更兇狠的怒氣覆蓋,「你胡說八道什麼!什麼冤不冤?那是她命不好,沒福氣!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從來不下地,就躺在家裡生個孩子還生不出來,怨的了誰?!輪得到你在這兒放什麼屁?!」
趙劉氏逼上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兒子臉上,「我看你是被剛才那瘋婆子灌了迷魂湯了!她冤?她有什麼冤?我老趙家才冤,好端端的孫子就斷送在她手裡了!」
「可她……」
「可她什麼?!」一個更陰沉暴戾的聲音插了進來,像一塊巨石砸進本就沸騰的油鍋里。
趙永富折返了回來。
他沒有走遠,母親的尖嗓子和弟弟那聲「冤」字,像兩根針,精準扎破了他用暴躁虛張起來的外殼,露出裡面那片連他自己都不敢深窺的心虛與煩躁。
他大步走到趙滿倉面前,壯實敦厚的身軀像堵牆攔住了弟弟的去路。
「老三,」趙永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你剛才說,誰死的冤?你再說一遍,莫不是你知道這其中有什麼隱情?」
強大的壓迫感讓趙滿倉瞬間白了臉,剛才那點勇氣在二哥吃人般的目光下迅速冰消瓦解。他囁嚅著,後退半步,「二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趙永富往前逼近一步,兩個幾乎鼻尖對鼻尖,「嗯?你倒是給我說清楚!你二嫂難產死了,是我害的?還是爹娘害的?還是你大哥兩口子害的?你在這兒喊冤,是喊給誰聽?
是喊給山上的新墳聽,喊給剛才那瘋婆子聽?還是喊給全村人聽?」
趙永富的聲音驟然拔高,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震的人耳膜發疼。
「不不!不是!二哥,我沒有……」趙滿倉慌得連連擺手,眼淚又涌了出來,這次更多的是恐懼。
「沒有就給我把嘴縫上!」趙永富猛地抬手,看那架勢就要一個耳光扇過去。
「永富!」趙德仁終於開口了。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家之主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一直冷眼旁觀,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雖然這半山腰沒人,但吵吵嚷嚷的終歸不成體統。更何況家醜不可外揚。
趙永富舉到半空的手僵了僵,說不清終究是礙於父親的威嚴,還是源於自己內心無著無落的虛空與煩躁,狠狠地甩下手臂,拳頭攥的咯咯響,赤紅的雙眼死死瞪著趙滿倉。
趙德仁踱步過來,目光先掃過嚇得肩膀瑟縮的趙滿倉,又掠過抱著孩子、臉色慘白、抖得像風中落葉的槐花,瞥了一眼深深低著頭,只顧盯著自己腳尖的趙立根,目光最後落在滿臉怒容的趙劉氏和暴戾未消的趙永富身上。
「都少說兩句。」趙德仁聲音沉緩,帶著一種定調的意味,「下山路上,吵吵嚷嚷,像什麼樣子。」
之後看向趙滿倉,語氣訓斥,「老三,年紀不小了,該懂事了。你二嫂的事,是家裡的痛,也是意外。難過,放在心裡就行了。
大庭廣眾之下,哭哭啼啼,還口不擇言,讓你二哥、你娘心裡怎麼想?讓外人聽見了,又怎麼想我們趙家?覺得我們家裡不和?還是覺得我們虧待了翠蓮,甚至害死了她?!」
句句在理,卻句句把趙滿倉那點基於人性本身的悲傷,打成了「不懂事」、「不顧全大局」、更多的是「給家裡惹麻煩」。
趙滿倉張了張嘴,在父親極具壓迫感的注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內心的屈辱與絕望像潮水般湧來,化為眼淚大顆大顆地砸進腳前的黑色泥土裡。
趙德仁又轉向槐花,目光在她淚痕狼藉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嘆息一聲道,「槐花,家裡遇上事,心裡害怕,難受,我們知道。」這話聽起來是安慰,實則只是告知,話頭一轉,
「你是長嫂,秋穗的娘,村里人問起來,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得清楚,不清楚也得學起來。抱著孩子哭,不吉利,也解決不了問題,心思,要放在活人身上,更要放在這個家上。」
槐花恭敬地點點頭,緊緊抱著秋穗,孩子似乎被這緊張的氣氛嚇到,忽地小嘴一癟,哭出了聲。
公公的意思槐花清楚,就是警告她不能說出關於翠蓮難產而死的真相,以及翠蓮姨媽來了一趟的前因後果。
趙家要臉,要體面,要悄無聲息地處理掉翠蓮的死,將他趙家撇的乾乾淨淨。及時掩蓋趙永富所造的所有罪孽。
而真相究竟是什麼呢?是趙永富對翠蓮的強暴與拐賣,對姨媽家錢財的無恥掠奪;是婆婆趙劉氏趁人之危的虐待,是趙永富害怕翠蓮逃跑,不及時送醫的延誤;是趙家所有人只看重孫子,根本無視產婦死活的漠然。
想起自己在稻田裡發作,躺在床板上的那一刻,趙劉氏還不忘趁機磕她的腦袋;想起自己生產時,若沒有翠蓮,還不知會被趙劉氏怎樣欺負,槐花便感覺有一股比山風更刺骨的寒冷,瞬間浸透了她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