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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黑夜裡寫狀紙

2026-08-30 07:58:37 作者: 花漫九州
  最後,趙德仁看向趙永富和趙劉氏,語氣放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決斷,「永富,你媳婦剛沒,心裡有火,爹明白。正因為如此,你動手重傷你娘,我和你娘都沒有和你計較,還不是顧及你的臉面,一家人的臉面。」

  說著,眼神無比犀利地掃了趙永富一眼,「滿倉是你親弟弟,話說重了,傷兄弟感情。你娘胳膊不方便,心裡也急,都壓壓火氣。」

  他頓了頓,用煙杆輕輕敲了敲旁邊的樹幹,發出沉悶的篤篤聲,「今天的事,到此為止。翠蓮入了土,塵歸塵,土歸土。從今往後,咱們趙家一家人要擰成一股繩,一心往前看,把日子過好,這才是正經。」

  說著目光再次緩緩掃過眾人,尤其在槐花和趙滿倉的臉上多停了一瞬,「那些有的沒的,不該想的,不該說的,都給我爛在肚子裡。誰再拎不清,惹事生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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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說完,但那股子冰冷的警告意味,比任何具體的威脅都讓人膽寒。

  「聽清楚了?」趙德仁問。

  「……清楚了。」趙永富終是瓮聲瓮氣地答,狠狠瞪了趙滿倉一眼。

  趙劉氏無聲地哼了一聲,別過頭。

  趙立根點頭如搗蒜,悄悄地將頭抬起來一點點,快速掃了一眼在場的所有人,再迅速垂下腦袋。

  趙滿倉和槐花則是在一片死寂的絕望中,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回。」趙德仁吐出最後一個字,轉身,率先向山下走去。

  隊伍重新移動,比之前更加沉默,氣氛卻更加粘稠沉重,仿佛每個人身上都裹了一層看不見的、濕冷的淤泥。

  趙永富走在趙德仁身後中,手又下意識地摸向心口那根簪子,指尖傳來堅硬的觸感,讓他心頭又是一陣莫名的煩躁和……虛空。他忽然想起來翠蓮剛被他強行擄回來時,那雙丹鳳眼裡也曾有過和剛才槐花眼中類似的、絕望的淚光。

  這念頭讓他極其不快,他用力地甩甩頭,像是要把這晦氣甩出去,腳步踩得更重,仿佛要把腳下的山路都踏碎。

  趙滿倉垂著頭,跟在後面。臉上的淚已經被風吹乾,留下緊繃的苦澀。他不再哭了,只是胸腔里堵著的東西,並沒有隨著眼淚流走,反而凝結成了更堅硬、更沉重的石頭,壓得他幾乎直不起腰來。


  他悄悄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幾步遠的槐花,看到她蒼白的臉上那抹死寂般的順從,心裡那塊沉重的石頭,又往下墜了墜。

  槐花抱緊哭聲斷斷續續的秋穗,孩子的體溫是她此刻唯一的、微弱的熱源。她不再流淚,目光看著前面男人沾滿泥濘的腳後跟,一直蜿蜒向下,灰撲撲地通到山下,眼神空洞的可怕,似是隨時都要將她那無盡的哀傷徹底掩蓋。

  翠蓮不在了,她的日子還要繼續。

  這條路,這日子,她得走下去,抱著秋穗走下去。可是怎麼走?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從翠蓮一走,她又被打回了原形,如今被困在老屋像個陀螺一樣轉,真正的「吃人飯做牛活」。

  可……一想起翠蓮說的話,做的事,教給她的點點滴滴,槐花知道,有些東西,在她心裡,已經不一樣了。

  山風嗚咽,捲起枯葉和塵土,打在一行人沉默的背影上。

  在他們剛剛爆發衝突的坡下方幾十米處,一個拐彎的岩石後面,黃巧雲緊緊捂著嘴,背靠著冰冷粗糙的石壁,早已淚流滿面。

  她聽到了那些爭吵的隻言片語,看到了趙永富揚起的巴掌,看到了槐花那瑟瑟發抖卻緊緊護住孩子的單薄身子,也看到了趙滿倉那悲憤的眼淚和最終的屈服。

  手指深深摳進帆布包里,指甲劈裂了也毫無所覺。

  「翠蓮……我苦命的孩子……你在這個家裡,過的就是這樣的日子?!」

  黃巧雲癱坐在岩石後的泥地上,山風卷著土往她脖子裡灌。她臉上的淚一點點被風吹乾,留下緊繃的皮,生疼。。

  連翠蓮的屍骨都帶不走,她不能就這麼算了。

  從哪兒下手呢?那叫槐花的小媳婦,看著是個怕事的,可她曾冒險到鎮上自家的鐵匠鋪為翠蓮通風報信,如今看她這悲痛欲絕的樣子,不比自己的悲痛少半分,以及她緊緊抱著的孩子……黃巧雲渾濁的眼睛裡,慢慢有了點光亮。

  她撐著石頭站起來,腿麻得打了個晃。不能再走大路了,得從後山繞。她拎起那個舊帆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朝山坡的另一邊走。荊棘刮破了褲腳,她沒停;石頭硌得腳生疼,她也沒停。

  一路走到鎮上,天都快擦黑了。黃巧雲沒回自己的鐵匠鋪,也沒回家,而是拐進了街角的供銷社。


  左右看看,沒見到楊建明的影子,很好,要的就是那個老狐狸不在場的時候。

  否則,指定又是故意放出幾條半真半假的消息,等你真有事求他時,他又立即一本正經地談起價錢。

  櫃檯上是個熟臉,姓王的售貨員,快五十了,大嘴巴,但心眼不壞。

  「王大哥,」黃巧雲嗓子啞得厲害,遞過去兩毛錢,「給包煙,最便宜那種。」

  王大哥接過錢,一邊拿煙一邊打量她,「喲,巧雲,你這眼睛咋了?出啥事了?」

  黃巧雲垂下眼,接過煙,手指有些抖,「沒事……就是,去趙家凹子村看了個遠房親戚。」她頓了頓,像是隨口問,「對了王大哥,你消息靈通,最近公社是不是要搞啥運動?我咋聽說要派工作隊下來?」

  王大哥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那可不是!叫『一批兩打』,聽說要查那些挖社會主義牆角的、欺負社員的。工作隊過陣子就到各大隊了,我們這兒消息都傳開了。」

  黃巧雲心裡咚地一跳,她拆開煙,抽出一根遞給王大哥,抬起紅腫的眼,「王大哥,你說……要是有人欺男霸女,逼死了人,還占著集體的好處,這算不算『破壞』?」

  王大哥一愣,四下看看沒人,聲音壓得更低,「那當然算!這是大問題!怎麼,你親戚……」

  「我就隨便問問。」黃巧雲打斷他,把剩下的煙塞進口袋,拎起包,「謝謝王大哥,我先回了。」

  出了供銷社,黃巧雲直接拐進了鎮東頭那間破舊的郵局。她花五分錢買了張信紙,一個信封,又借了支禿頭鉛筆,在角落的長椅上坐下,開始寫信。

  她寫得很慢,字歪歪扭扭,但一筆一划很用力:

  「尊敬的公社領導、工作隊同志:

  我叫黃巧雲,是住在鎮上的一名社員。我要反映趙家凹子村『土匪』隊隊長趙永富的問題。

  第一,他強搶我外甥女高翠蓮,導致翠蓮兩天前被逼死,一屍兩命。死後不准娘家人看,草草埋了。

  第二,他把家裡女人當長工使,只勞動,沒有自由,這是剝削。

  第三,他作風霸道,動手打傷親娘,在隊裡搞一言堂。

  趙永富不配當幹部,請求領導調查。

  一個社員 黃巧雲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初二」

  寫完,她看了好幾遍,折好塞進信封,沒寫收信人,只在正面寫了「公社革委會收」。

  她把信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放好。那薄薄一張紙,此刻卻像塊烙鐵,燙得她心口發慌。

  她知道,這信一送出去,就再沒回頭路了。趙家不會放過她。可能信石沉大海,也可能……她自己先遭殃。

  可想起翠蓮,想起那個亂崗,黃巧雲咬了咬牙。

  她不能明著來,得等。等工作隊進了村,等一個合適的時機。在這之前,她得把錢藏好,把門窗栓牢,還得……想辦法再見槐花一面。

  夜風吹過空蕩蕩的街道,黃巧雲裹緊衣服,朝家走去。背影像一根繃緊的弦,瘦削,卻帶著孤注一擲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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