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家侄子埋完孩子,慌慌張張跑回來,褲腳上還沾著濕泥和幾根枯草莖。趙德仁瞥他一眼,沒說話,只揮了揮手裡的旱菸杆,示意下山。
一行人默默往山下走。鐵鍬、鋤頭、抬槓拿在手裡,空蕩蕩的,比來時更沉。趙永富走在最前頭,腳步發飄,懷裡那根簪子咯的心口疼。趙滿倉跟在後頭,看著二哥的背影,只覺得那山風都吹不散他身上的灰敗氣。
剛走到半山腰一處稍微開闊的坡地,前面的小道上,一個人影攔住了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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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著半舊的深藍色斜紋布外套,洗得發白,但乾淨板正。頭髮在腦後緊緊挽了個髻,一絲不亂。手裡拎著個舊帆布包,風塵僕僕的樣子。
她站在那裡,目光急切又審慎地掃過這群扛著工具、褲腿沾滿新泥的莊稼漢。最後落在了趙永富身上,這群人里他塊頭最大,眉眼間的兇悍氣即便此刻被頹唐掩蓋,也依舊扎眼。
趙家人停下了腳步,都愣愣地看著這個面生的、明顯不像村里人的婦人。
趙德仁作為當家人,清了清嗓子,上前兩步,口氣還算和緩,「這位大姐,你找誰?這兒是下山的路。」
婦人沒直接答話,她的目光在趙永富臉上定了定,又掃過趙德仁、趙劉氏,像是在確認什麼,直到看到了隊伍最後面的槐花。她深吸了口氣,像是壓著情緒,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帶著外地口音,
「請問,趙永富趙隊長……是哪一位?」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齊刷刷看向趙永富。
趙永富猛地抬起頭,眉頭擰成了疙瘩,不耐煩地瞪著這陌生女人,「我就是!你哪個?有啥事?」
婦人正是黃巧雲,她看著眼前這個壯實黝黑、一臉躁鬱的男人,心臟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就是他,那個毀了翠蓮清白,毀了翠蓮一輩子、搶了她家錢財的「土匪」隊頭子。她手指用力捏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甲掐進掌心。
「我姓黃,黃巧雲。」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一字一句,「是翠蓮的姨媽,從鎮上來的。聽說翠蓮……沒了,我來帶她走。」
黃巧雲算著翠蓮的預產期,估摸著就這幾天了。她本打算找人來打聽打聽,看有什麼法子把她這段時日攢下的80元私房錢送到翠蓮手中。如果不行,把錢給槐花也行,讓槐花轉交。
可從前兩天開始,她右眼皮子就一直跳,起初只是白天跳,後面連睡覺都能感覺眼皮子一扯一扯地跳,根本睡不踏實,心裡是一天比一天慌張。
楊建明那隻老狐狸只收錢不辦事,黃巧雲一時半會兒也尋不到合適的人,乾脆自己來一趟,想著先溜進村子打聽打聽,探探情況再說。
不想剛一進村,就聽村民們議論紛紛,說的全是翠蓮的事,說她生孩子生死了,孩子也沒了,趙家老太太還被兒子打傷了。
嚇的黃巧雲差點兒當場暈倒,再也顧不了許多,直接順著村民指的方向,一路深一腳淺一腳地找到了墳地。
翠蓮,是姨媽不好,姨媽來晚了!
姨媽這就帶你回家,回自己家!
「帶她走?」趙永富像是沒聽懂,眉頭皺得更緊,「帶哪兒去?她埋都埋了!」
「就是埋了,我才要來帶她走。」黃巧雲挺直了背,鼓起勇氣迎著趙永富兇悍的目光,「翠蓮是縣城人,她爹媽都在縣城的公墓里。她得回去,跟她爹媽葬在一起,這才叫落葉歸根!」
「放你娘的屁!」趙永富瞬間炸了,往前逼近一步,赤紅的眼睛瞪得像銅鈴,「翠蓮是老子的媳婦!她生是我趙永富的人,死是我趙永富的鬼!埋哪兒老子說了算!還落葉歸根?根就在這兒!你算哪根蔥,敢來要人?」
黃巧雲被他吼得後退了半步,臉色發白,但話已出口,不能退縮,「趙隊長!翠蓮是怎麼成了你『媳婦』的,你心裡比誰都明白!我姐姐姐夫就她這麼一個女兒,不能讓她孤零零地埋在這荒山野嶺,連個正經墳頭都沒有!今天我必須帶她走!」
「你敢!」趙永富徹底被激怒了,臉上的橫肉都在抖,「老子看你是活膩歪了!敢動一下我媳婦的墳試試!」他揮舞著拳頭,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黃巧雲臉上。
趙劉氏也吊著胳膊擠上前,尖著嗓子幫腔,「就是!哪兒來的瘋婆子!翠蓮是我們趙家花了錢娶的媳婦!死了也是趙家的鬼!你想把她挖走?除非從我們一家子的屍首上踏過去!」
黃巧雲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蠻橫又兇狠的臉,再看看他們手裡拿著的鐵鍬、鋤頭、抬槓,心裡那股勇氣像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癟了下去。她一個獨身女人,在這荒山野嶺,面對這麼一大家子凶神惡煞的男人……恐懼像冰冷的蛇,悄悄纏住了她的心臟。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氣勢不自覺地矮了半截,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哀求,「我……我不是來鬧事的。趙隊長,趙家老爺、太太,你們行行好,翠蓮這孩子命苦……我就想讓她回到她爹娘身邊,有個歸宿。我求求你們……」
「求也沒用!」趙德仁這時沉聲開口,他吧嗒了一口旱菸,煙霧後的眼神冰冷而堅決,
「黃家妹子,你的心思,我們懂。但規矩就是規矩,翠蓮進了趙家的門,就是趙家的人,她的身後事,只能按趙家的規矩辦。接走遺體,那是掘趙家的祖墳,壞趙家的風水,絕對不行。這話,說到天邊去我們也有理。」
黃巧雲最後的希望被這冰冷的話砸得粉碎。她知道,帶走翠蓮是絕無可能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無力感湧上來,眼眶頓時紅了。
她哽咽著,退而求其次,「那……那我不帶她走了。我就求你們,讓我上去看看她的墳……讓我給她燒點紙,磕個頭,行不行?我是她親姨啊,大老遠跑來,總不能連她埋哪兒都不知道吧?」
「不行!」趙永富想都不想,又是一口回絕,他橫著身子,像堵牆似的擋在路上,「看啥看?剛埋的墳,不能見生人!誰知道你安的什麼心?嘴上說燒紙,背地裡想挖墳怎麼辦?」
「我不會!我真的不會!」黃巧雲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又急又氣又怕,「我就看一眼,燒完紙我就走!我保證!」
「你的保證值幾個錢?」趙劉氏撇著嘴,眼神刻薄,「看你那樣子,就不是個省油的燈!誰知道你是不是想認了地方,回頭帶人來鬧?不准去!趕緊走!」
「你們……你們怎麼能這樣……」黃巧雲泣不成聲,她看著眼前這些冷漠又戒備的臉,看著趙永富那隨時可能揮過來的拳頭,看著那幾把鋒利的鐵鍬,恐懼徹底壓倒了悲痛。
她意識到,別說帶走翠蓮,今天她連靠近那座墳的權利都沒有。再堅持下去,說不定真會挨打,甚至……
黃巧雲不敢再想下去。
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她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淚,不再爭辯,那佝僂下去的肩膀,寫滿了絕望與認命。
她抬起紅腫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這群趙家人,目光在趙永富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面有恨,有悲,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恐懼和無力。
「……好,我走。」她聲音沙啞,幾乎聽不清。
說完,她拎起那個舊帆布包,轉過身,沿著下山的小路踉踉蹌蹌地走去。背再也挺不直了,腳步虛浮,像一下子老了十歲。山風吹起她的鬢髮和單薄的衣角,背影說不出的淒涼。
趙家人看著她走遠,直到消失在拐彎處。
趙永富朝著那個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濃痰,「媽的,晦氣!再敢來,腿給她打斷!」
但他插在棉襖暗袋裡的手,卻不自覺地捻了捻那根簪子,心裡那點發虛的感覺,並沒因為趕走了人而消散。
趙德仁重重咳了一聲,敲了敲旱菸杆,「都聽見了?嘴都給我閉嚴實了!今兒這事,必須爛在肚子裡!回!」
槐花跟在隊伍的最後,慢慢走著,眼睛時不時看一眼姨媽消失的方向,心中說不出的哀傷。
山風卷著黑土,打在臉上生疼。她懷裡,秋穗不知何時醒了,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小眼睛,懵懂地看著陰沉的天。槐花抱緊了孩子,回頭望去,老墳崗的方向只有一片灰濛濛的山影。
身子頓住,眼淚就這麼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一串串砸進了冬日枯草的泥土裡。
前面響起趙劉氏催促的尖嗓音,槐花轉過頭,正準備繼續走,抬眼看見近在咫尺的趙滿倉,同樣的淚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