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明端起早已涼掉的大碗茶,抿了一口,不接話茬,反而問,「那玉牌,是青白玉,雕的纏枝蓮,底下有個磕痕,你見過嗎?」
他果然是為了這個!翠蓮心跳如鼓,面上卻露出困惑,「姨媽家的東西,我嫁過來前就丟了,楊會計在哪兒見過?該不會……是我當家的孝敬錯了人?」
這句話把球踢了回去,暗示——髒物可能在你這兒。楊建明手指摩挲著茶碗邊沿,忽然笑了,「你比看上去聰明,也好,聰明人才好談生意。」
楊建明放下茶碗,不再繞彎子,「明人不說暗話,你姨媽黃巧雲找玉牌是真,但更重要的是,這玉牌是一對,只有合在一起才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你姨媽說,她姐姐,就是你母親,早年埋在老宅桂花樹下的那匣子東西,除了自家人,沒人知道具體位置和記號,而那裡面就藏著另一塊玉牌,和你姨媽家丟失的剛好是一對。」
翠蓮心中巨震,臉上血色盡褪,這是她高家最大的秘密……
楊建明滿意地看著她的反應,繼續道,「我不要那匣子,我要的是,等風頭過去,你能帶我認門、辨貨,成為我連接城市的秘密合伙人。作為交換,每一單交易你都能拿到一筆可觀的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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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成的形式不管是各種實用的票、錢,還是女兒家喜歡的胭脂水粉或時髦衣衫-,亦或是介紹信、證明之類的,都沒問題。」
信息量太大,翠蓮得好好捋一捋,她扶著牆壁緩緩坐到一把竹椅上。
看來,早在婚禮那天,楊建明就已經認出了她,卻一直拖到現在才來,可見他是做足了功課。自己則是毫無準備地匆忙上陣,所以一定要鎮定,須仔細應對。
父母去世後,作為家中獨女,散落珍寶的線索、特徵、可能的流向只有她清楚,而她從小在父母的薰陶下,懂得一些辨認古董文玩字畫的真偽與價值,特別是自家的古董,她樣樣一清二楚。
這個楊建明通過一塊玉牌和姨媽提供的有限信息就精準地找上了她,與其說是對她價值的肯定,更不如說是對她出身的肯定。
讓她當「鑑定師」,為他的地下收購把關,避免「打眼」,待找到真寶貝,低價收購後再實現巨額套利,當真是打的一手好牌。
可對於如今深陷泥潭的翠蓮而言,這個「挺而走險」的橄欖枝是如此有誘惑,像是鑿開她黑暗世界的一道光,為她開闢了一條通往「自由世界」的隱秘捷徑。
讓她能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無限地接近成功。
這麼說,接受他的合作邀約?
一個聲音在翠蓮的心裡問自己。
另一個聲音道,這個楊建明城府極深,他若真想救你出去,為什麼不在姨媽向他打聽你的第一時間就利用他的人脈向趙永富打聽?保證一打聽一個準。
還是說,他明明早就知曉你的困境,卻遲遲按兵不動,是因為顧及他和趙永富之間的「兄弟情」?!
亦或者,他和趙永富本就是一夥的,他是趙永富派來試探你的。
最後一種可能,他和趙永富因為利益分配不均而暗生嫌隙,想利用你來對付、教訓趙永富?
這種種可能皆未可知,切不可輕舉妄動。
思緒翻湧,翠蓮只感覺心跳的厲害,渾身燥熱,不知不覺後背都汗濕透了。
楊建明看似一臉的平靜,並不催她,眼睛卻時不時瞥一眼緊閉的新房門。
「楊會計不是和趙永富合作的好好的,不僅幫他銷贓,還及時向他通報風向有變,提醒他目前搞哪些行當相對安全。」翠蓮試探道。
她必須先搞清楚楊建明和趙永富的關係究竟如何,他今天走的這一步,到底是他的個人行為還是和趙永富是同謀。
楊建明並不回答翠蓮的問題,微笑著從褲兜里拿出一個小絲絨盒子,打開,一枚鑲嵌著寶石的戒指映入眼帘,「知道這上面鑲嵌的寶石是什麼嗎?」
翠蓮接過,仔細看了看,皺眉道,「看不出來什麼寶石,90%以上的可能性是假的。」
「對了!行家一開口,就知有沒有。」楊建明一拍大腿道,「但就是這枚戒指,讓我賠了一個季節的利潤,可謂損失慘重。」
收起戒指,楊建明繼續道,「你不用懷疑我的誠意!這麼說吧,你是你,趙永富是趙永富,我和你們分別合作,但又不影響你們之間的關係。至於你以後的抉擇,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不會因為你是趙永富的媳婦而放棄你這個人才不用,但也無心拆散兄弟的家庭,更不會讓自己的同情心泛濫,冒著得罪『兄弟』的風險去解救一個孤女。這世上太多可憐人,我也沒那個能力。」
翠蓮嘴角抽搐,這楊建明還真是個與眾不同的「人物」。
「你倒還挺看重趙永富這個兄弟的。」翠蓮道,心想,趙永富不就是偷了一些姨媽家的東西在你這裡銷贓嗎?難不成他是慣犯,源源不斷地向你提供髒貨?
不可能,古董市場幾近隕落,一個小鎮而已,又不是大城市,老百姓飯都吃不飽,怎麼可能有存貨。
難不成你和趙永富還有其它交易?是他「土匪」隊隊長的身份對你有幫助,為你帶來了便利?除此外,翠蓮想不出趙永富還有什麼值得楊建明利用。
楊建明呵呵一笑,「永富兄弟拳頭硬,力氣大,關鍵時刻還是挺有安全感的。」
果不其然,感情有需要的時候還請他當保鏢。
「該說的話都說開了,弟妹還有什麼顧慮?不防直說。」楊建明道,臉上是平和的笑,眼底是勢在必得的篤定。
翠蓮捕捉到了那抹篤定,好半晌不知如何開口,緩了又緩才道,
「楊會計的『生意』太大,我如今身子重,腦子也鈍,怕是接不住。不過,你既然說我還有點用,我倒可以幫你先『看』一件東西,不在這裡,也不急在這一時。等你找到了值得一看的『硬貨』,再讓槐花捎個信給我。
成了,我分文不取,只當驗驗我的斤兩,也驗驗你的路數,若不成,或這消息漏到了不該聽的人耳朵里……」
翠蓮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新房的門,「那咱們這『生意』,就算從來沒提過。你看,這樣行嗎?」
楊建明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審視著翠蓮。他沒想到這個看似走投無路的女人,在這種時候還能開出這樣有條件、有防備、有退路的「試金石」條款。這不全然的接受,也不愚蠢的拒絕,反而顯出一種他未曾預料到的韌性。
出身大家又讀過書的千金大小姐果然不一樣。
「好。」楊建明點點頭,重新戴上那副和氣的面具,「弟妹是個穩妥人。那就這麼說定了,第一件『功課』,我會儘快備好。」他站起身,仿佛只是結束了一場尋常的閒談,走到門口,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壓低聲道:
「對了,有句話或許多餘,永富兄弟最近似乎手頭又緊了,剛才你也聽到了,他對我提議的山野菜和中藥材的生意並不感興趣,好像在打聽去南邊收『老木頭』的門路,那邊……近來不太平,水比咱這兒深得多。弟妹既是『合伙人』,這事你心裡有個數就好。」
說完,他迎著午後熾熱的陽光走了出去,騎上他那醒目的二八大槓,身影在院門口一個拐彎,很快便消失不見。
翠蓮獨自坐在驟然安靜的堂屋裡,這會兒不但是後背,連手心裡都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