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蓮只覺得他面熟,好像在哪兒見過,具體想不起來了。
見他主動打招呼,便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點點頭,視線從那輛二八大槓自行車上移開,抬腳朝槐花家走。
「你是不是鎮南頭鐵匠鋪老闆娘黃巧雲的侄女?」中年男人道,聲音刻意壓了壓。
翠蓮心下一驚,點點頭,下意識看了身後的院門口一眼,疑惑道,「你是……」
「我是供銷社會計老楊。」楊建明道,露出一抹瞭然的神色,「你姨媽不止一次托我打聽你,誰成想你竟躲到這山溝溝里來嫁給了趙永富這個……」
一提起「山溝溝」三個字,翠蓮想起來了,這人在那天的婚禮上出現過,當時還說了句風涼話,怪不得她覺得他面熟。
心裡頓時冒出無數個念頭。
若他能為自己作證,證明自己是被趙永富拐賣到這裡的,豈不是能將趙永富繩之以法?
不行不行,他與自己非親非故,頂多算姨媽的一個熟人,憑什麼給你作證?既然趙永富在結婚當天邀請他,證明他和趙永富之間至少有些交情。莫不正因為這點交情,這個老楊才故意向姨媽隱瞞她的消息,亦或是他和趙永富之間本身就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你找趙永富有什麼事?」翠蓮道。
見翠蓮目光警惕,語氣試探,楊建明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正事。」
果然是只老狐狸,也是,供銷社會計可是端鐵飯碗的人,權力大路子廣,精明算計只是必備素質,
翠蓮笑笑,想到了某種可能,故意道,「趙永富手裡還有好貨?我這半個當家的咋不知道?」
楊建明仿佛沒聽見翠蓮的話,自顧自說道,「你姨媽上次說,家裡丟的可不止是錢,還有她積攢的金銀首飾,甚至有件祖傳的玉牌。巧了,前段時間,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一件類似的……」
他意味深長地瞥了翠蓮一眼,「不過,也有可能看錯了。畢竟永富兄弟現在可是正經成了家的人,又是貧下中農的成份,還是『土匪』隊隊長。」
這話像根冰針,扎得翠蓮渾身一涼,這個老楊不僅知道搶劫,還可能握著贓物的線索!這是在暗示合作,還是在威脅?
翠蓮不得所知,單純就他手中的隱性權力與人脈信息,翠蓮都不得不想辦法結交他,同時也得小心提防他這隻老狐狸。
臉上立即換了副禮貌又周到的笑,正準備說點啥,院門「吱呀」一響,趙永富的大嗓門傳來,「媳婦,跟誰說話呢?」
翠蓮臉上的笑容一頓,瞬間換上副平淡表情,揚聲道,「路過問路的。」同時飛快地給楊建明遞了個眼色。
楊建明反應極快,立刻推起自行車,笑著對走出來的趙永富道,「永富兄弟,正找你呢!我們進屋談。」
翠蓮快步進了槐花家,拉起她道,「去我家做飯。」已經洗好了菜淘好了米的槐花一愣,「咋了?」
「來客了,說是供銷社的會計。」翠蓮簡單說了一遍剛才的事。
槐花頓感事情非同小可,將米和菜收拾進籃子,跟著翠蓮來到了新屋。
堂屋大門緊閉,隱隱約約傳來楊建明和趙永富的聲音,看來,兩人正在裡面密聊。
果然是「正事」。翠蓮撇撇嘴,掃了一眼槐花準備的菜,一根白蘿蔔兩根胡蘿蔔,一顆捲心菜,一把豆角和兩個雞蛋。
眉頭皺起,婚禮那天如此「奢華」,單獨款待別人又如此寒酸,顯然沒有誠意。
「你先準備著,我去一趟老屋。」翠蓮道,扭身出了廚房。
翠蓮直接繞到後門,進了雞圈,剛好看到雞籠子裡有隻母雞在下蛋,忙一把插上了雞籠子的門插,把手從頂部的豁口伸進去,精準地一把抓住了雞的翅膀,將它拎了起來,牢牢抓在手中。
跨過後門進了正屋,朝正在吃飯的一桌人道,「爹,我抓了只母雞補補身子啊。」
不明所以的趙德仁看過來,不等他看清楚雞的模樣,翠蓮已提著雞轉身朝外走。
母雞在她手中拼命撲騰,一路又是「咯咯噠」,又是「咕咕咕」地叫個不停,夾雜著「啪嘰」一聲響,從母雞屁眼裡漏出來的一顆蛋,無辜地攤在地上,摔的稀碎。
「你個小(賤人)……」趙劉氏臉色一變,話未說出口,人已站起身,下意識去找擀麵杖,忽覺身後有道寒氣逼人的目光掃射過來,猛地反應過來,縮回了手,半晌才一臉沮喪地坐回自己的位子。
趙滿倉見狀,垂下視線,將臉埋進粗瓷大碗裡,擋住他想笑又不能笑出來的尷尬。
老爺子忽然嗷嗚一嗓子,扔下碗筷,身體瑟縮兩下,隨著一陣「噗嗤噗嗤」的聲音響起,一股熟悉的惡臭迅速傳來……
見翠蓮捉了只母雞回來待客,趙永富笑道,「媳婦厲害啊,這是霍霍了誰家的雞?」
「你老娘的。」翠蓮道,指揮趙立根繼續拔雞毛。
「哈哈,又去惹老太太生氣,真是的。」趙永富大笑,言歸正傳道,「我媳婦深得我心,知道家有貴客,理應熱情招待,還懂得勤儉持家有道,當真是我的福氣。」
翠蓮抿唇一笑,嬌嗔地瞥了趙永富一眼,佯裝嫌棄地推開他,「去去,別在這兒礙事,去陪客。」
飯桌上,一搪瓷盆香氣四溢的母雞燉胡蘿蔔是主打菜,一碗清炒白蘿蔔片,一碗辣椒炒捲心菜,一碗燉豆角,一碗蒸雞蛋。
主人熱情好客、誠意滿滿。
趙永富取出家中的最後一壺散裝白酒,就著粗瓷大碗和楊建明直接開喝。
趙立根加入到陪客的行列,三個男人你來我往,很快就喝的不亦樂乎。
翠蓮慢慢吃著碗裡的飯,看似在陪客,時不時提醒一下吃菜,實際整個人的心思全在趙永富和楊建明的談話內容上,企圖從他們的對話中找出更多的有用信息。
槐花明白翠蓮的心思,只是她聽不懂兩個男人在說什麼,像是什麼都說了,又像是什麼也沒說。
楊建明:「永富兄弟放心,該擔當的我都替你擔當了,你需要處理的事我也交待了,你可得處理好。」
趙永富:「那是一定!感謝楊兄一直以來的照顧,啥也不說了,話在酒中,我幹了,您隨意!」
楊建明:「剛才我也說了,情況有變,以後轉變方向是一方面,具體哪個方向,什麼時候合適,目前都不太明朗。」
趙永富:「楊兄說的是,只不過如今我得養活妻兒,就家中那兩畝薄田的收入遠遠不夠,所以才不得不向您取經!」
楊建明:「這麼說吧,目前搗弄些山野菜與乾菜,中藥材與草藥問題不大,你先準備著,那邊我再幫你看看,時機合適了就告訴你。」
趙永富:「……也行,只是這幾樣一樣得在山間地頭刨,費時費力不說,(錢)來的太慢了些,我先看看,感謝楊兄,您費心了,來,喝酒!」
……
吃飽喝足,楊建明不勝酒量,半躺在堂屋的靠背椅上打盹兒。翠蓮見狀,拉著趙永富進了新房,「你也午休會兒,待楊會計休息好了,再送他走。」
「一起睡。」趙永富纏上來,從身後緊緊摟住翠蓮,口臭混合著酒氣的呼吸盡數撲撒在翠蓮的脖頸間。
翠蓮噁心的別開臉,強忍著一巴掌扇上去的衝動,順勢爬上大床躺了下來。
趙永富心滿意足地摟著翠蓮,很快進入了夢鄉。
「嘔……」翠蓮一點點挪動著自己笨重的身體,悄悄下了床,腳剛落地,她就再也抑制不住胃裡的翻攪,嘔吐出聲,又趕緊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吵醒了正在沉睡的趙永富。
掃向床榻,趙永富仍在熟睡,稍稍鬆了一口氣,強行將不適壓了下去,踉蹌著出了新房。
「我就知道你會單獨找我。」楊建明驀地睜開眼,神色晦暗不明地看向翠蓮。
翠蓮穩住心神,似笑非笑道,「楊會計說笑了,我一個婦道人家,能有什麼事。倒是您和我當家的談的『正事』,聽著挺懸乎,就不怕陣風變了,閃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