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單休整後,大家便一起結伴來到了錄製中心。
走進演播廳時,上百個工作人員扛著設備在場地里穿梭,對講機滋啦滋啦響,練習生們被領著抄近道,直接拐進後台。
公共待機室比想像中大,也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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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平方米的空間被臨時隔板切成好幾塊,韓國練習生大多聚在左側,日本練習生擠在右側,中間只隔著一條供工作人員走動的過道。
有人大聲說笑,有人靠著牆閉目養神,還有人舉著隨身小鏡子一遍遍檢查劉海。
Mnet本身當然沒有那麼龐大的團隊來同時給近百名練習生做妝造,很多Cody都是各個公司自己帶來的,金聖鏡作為個人練習生,被分給了一位三十多歲的女Cody。
「哎一古,是Lami吧?皮膚底子真好,省我不少事。」
金聖鏡還沒應聲,就被按在了一張摺疊椅上。
頭頂的化妝燈刷地亮起,白得刺眼。
接著,粉撲暴風雨開始了。
啪啪啪啪啪——
Cody的手勁不小,第一層粉底拍上來時,金聖鏡的臉頰已經發麻。
她前世做女裝直播,化妝是基本功,通常一層素顏霜再加眼妝,然後直播間打開美顏就能上鏡。
可這位Cody像是不要錢似的,左手托著她的下巴,右手拿著粉撲,蘸了三種不同色號的粉底液,在她額頭、臉頰、下巴上層層疊加。
「牛奶皮膚啊,」Cody一邊拍一邊感嘆,「我都捨不得給你蓋太多,但上鏡吃妝,必須水光感足才行。」
金聖鏡的嘴被粉撲震得張不開,只能含糊地「嗯」一聲。
第三層拍上去時,她感覺自己的臉已經不是臉,而是一塊被不斷槌打的年糕,空氣里滿是化妝品的脂粉氣,嗆得人喉嚨發癢。
這味道和前世自己偶爾回國參加的團播後台不一樣。
那裡瀰漫著煙味、廉價香水和過夜的酒氣,空氣粘稠得讓人反胃。
這裡雖然一樣的擁擠嘈雜,但周圍坐著的都是十幾二十歲的女孩,有人緊張得一直在抖腿,有人小聲背著歌詞,那股熱氣蒸騰上來,竟帶著一點生澀的朝氣。
化妝結束,Cody最後用噴霧在她臉周圍畫了個圈。金聖鏡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滑膩,像覆了一層塑料膜。
化完妝後,她很快就被帶著前往一旁的待機區休息。
女孩們聚在一起,緊張的氛圍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PD拿著對講機站在入口處,名單捲成筒敲著手心。
「聽到自己公司名字,從這扇門進,」他抬手一指,那扇漆成黑色的雙開門上方亮著紅燈,「攝像機拍入場反應,然後自己上金字塔選座。」
聽到「自己選座位」,人群中又是一陣騷動。
「要自己選嗎?」
「太尷尬了吧……」
「如果選了很高的位置會不會被罵?」
崔叡娜從人縫裡擠過來,蹲在金聖鏡椅子旁邊,仰著頭看她。馬尾辮梢掃到了金聖鏡的膝蓋。
「Lami啊,」崔叡娜壓低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摳著金聖鏡椅子的邊緣,「你是個人練習生,等下要一個人進去吧?怕不怕?」
沒等金聖鏡回答,她又往前湊了湊,溫熱的氣息撲在金聖鏡耳廓上:「要不你選個離我近的位置?樂華的人坐在一起,你過來點,咱們還能搭個伴。」
旁邊,年長一些的宮崎美穗也聽懂了,用生澀的韓語附和:「是啊,Lami醬,一個人可能會有點孤單哦。」
「有點緊張,」她聲音放得很輕,尾音帶點抖,手指絞住衣角,「但我會努力的。謝謝歐尼們。」
那副模樣,活像一隻第一次被拎出籠子的小兔子。
害怕?孤單?
前世為了蹲一個政商勾結的料,她在仁川港口零下十幾度的破麵包車裡縮了三天,靠暖寶寶和便利店飯糰續命。
直播間裡幾萬條彈幕,滿屏的惡意和禮物一起砸過來,她照樣能笑著唱完一首歌,這種場面,連讓她心跳加速都做不到。
「樂華娛樂,準備入場!」
PD的聲音打斷了她們的交談。
PD的喊聲像一道閘刀落下。
崔叡娜彈簧似的跳起來,轉身前又重重捏了一下金聖鏡的肩膀,然後邁著那種練習過無數次的輕快步伐,消失在黑門後面。
金聖鏡抬起眼,視線越過人群,落在那扇門上。
攝像機已經架好。
門廊正前方一台主機位,軌道鋪在地上,負責正面推臉;
左側四十五度角一台穩定器上的移動機位,抓拍側身和走路姿態;
遠處角落裡還有一台搖臂,等下會拉全景。
正面機位決定觀眾的第一印象,移動機位決定故事感,搖臂決定她在整個場子裡的坐標。
入場鏡頭只有一次,剪輯師會從這裡剪出她的初亮相——緊張、期待、青澀、侷促,全都要在這一分鐘內交卷。
「個人練習生Lami,準備!」
金聖鏡站起身,裙擺在膝彎處晃了一下,她用掌心壓平褶皺,又低頭確認領口沒有歪。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讓胸腔鼓起來,再緩緩吐出,腎上腺素的分泌讓這具十五歲的身體心跳有點快。
黑門向兩側滑開。
強光先湧出來,刺得人瞳孔一縮。金聖鏡迎著光抬起頭,視線精準地找到最近那台攝像機的鏡頭,彎腰,十五度鞠躬。
「大家好,我是個人練習生,金聖鏡。」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說完,她露出一個有些拘謹的笑。
前SM公開練習生,剛退社,個人練習生,孤身一人來參加節目,這幅畫面本身就有故事。
她往裡走,身後傳來候場區其他等待入場的練習生低聲的議論。
「那個是Lami嗎?」
「前SM的公開練習生?」
「她真的來了啊。」
「《Celebrity》是她唱的吧?」
「真人臉好小。」
「現在沒有公司嗎?」
金聖鏡沒回頭,在經過一台側面機位時,微微垂下睫毛,下巴朝內收了一點,這個角度拍出來,會像是因為聽到議論而不好意思。
內心卻在一一記錄:認知度比她預想中好。
在這類節目裡,被人議論不算壞事,最怕的是走過場時,沒人抬頭看你一眼。
門在身後關上。
十幾層高的階梯座位向上收攏,像一座被聚光燈照亮的巨型祭壇。
最頂端孤零零擺著一個鑲鑽的座位,玻璃台面反射著冷光,下面的座位呈扇形鋪開,越往下越寬。
已經落座的練習生們穿著顏色各異的私服,同公司的人擠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形成一簇簇小小的堡壘。
金聖鏡站在最底層,仰頭看了一眼。
壓迫感從頭頂灌下來,但她的腦子裡卻異常冷靜。
座位不是名次,是宣言。
坐得太低,剪輯師不會多看你;坐得太高,容易被剪成眼高手低的靶子;往人堆里一紮,更是自取滅亡。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座位布局,最後停在十五號附近。
第四排偏右,挨著過道——鏡頭掃全場時,過道是天然的視線引導線;
高度夠顯眼,但不至於被架在火上烤;
旁邊暫時空著,既能觀察全場,又不會淹沒在人群里。
於是她走了過去。
坐下前,她微微猶豫了一下。
這個停頓是留給鏡頭的:一個個人練習生,站在中上游的位置前,想坐,又有點不敢,最後才小心翼翼地落座。
最終,她坐在了第十五位,視線掃過裙擺在膝頭壓出的褶皺,表情像只初來乍到的幼獸。
內心卻在想:第一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