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當天，天還沒完全亮。
金聖鏡站在玄關，母親蹲在地上，手指捏著拉鏈頭，沿著箱縫又捋了一遍，確認不會半路崩開。
父親站在門邊，遞過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紙面被他的手捏得有些發皺。
「身份證件、監護人聯繫方式、節目組需要資料，都在裡面，到了以後直接交給工作人員就行。」
金聖鏡接過來，文件袋上還留著印表機油墨的味道。
「手機到了那邊會上交，記得提前給家裡發消息。」父親叮囑道。
「好。」
「聖鏡啊，」母親伸手，掌心貼上她後背，把她往前帶了帶，緊緊抱住了她，「如果太累了，不要硬撐，出道不出道沒關係的。」
金聖鏡身體一僵，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比她的意識快一步，鼻子莫名泛酸。
她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放得很軟：「我知道。」
到了現在，她還是不太適應這種來自家庭的親密。
前世的她，很早就習慣了自己處理所有麻煩，習慣了在車裡、樓梯間、便利店門口，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蹲守，一個人消化孤獨。
可金聖鏡的身體會記得這些。
記得母親掌心的溫度，記得父親沉默里的擔心，記得兩個妹妹躲在房門後小聲說「歐尼加油」。
她低頭，輕聲說：「我會好好回來的。」
不要怕。」父親說。
金聖鏡抬頭看他。父親的眼鏡片上沾著一點廚房的蒸汽，沒擦乾淨。
「我會好好回來的。」她說。
父親點了點頭，提起她的行李箱，轉身推門。
樓道里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玄關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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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上高速公路時，天光才慢慢亮起來。
父親開得慢，一路沒怎麼說話。
金聖鏡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從首爾的高樓變成京畿道的灰白廠房，再到高陽市起伏的丘陵地帶。
CJ E&M製作中心藏在一片矮山里，路標指向「一山」。
車停在大門外，父親沒開進去，只是把行李箱提到路口的台階上，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想了想又塞回去。
「就送到這。」父親說，「我就不進去了。」
金聖鏡接過拉杆。
父親站在原地，雙手插進大衣口袋，沒揮手，也沒再說什麼囑咐的話，只是看著她走向大門。
金聖鏡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父親還站在那團晨霧裡，身影被路燈拉得瘦長。
她扭過頭，把證件掛在脖子上，走進了簽到區。
宿舍樓位置比想像中要偏。
穿過主樓和停車場，後面幾棟灰白色的四層建築，外牆漆成淡淡的薄荷綠，像臨時翻新的學校宿舍。
金聖鏡拖著箱子滾過水泥地面，輪子磕在減速帶上，發出一連串悶響。
門口已經堆滿了行李，五顏六色的箱子上貼著各家公司的貼紙。
日本練習生的大巴剛到，車屁股還冒著白氣，幾個女孩抱著包站在路邊，看著韓文指示牌，表情茫然。
工作人員領著她們分組往樓里走。
日光燈把走廊地面照得反光，腳步聲和行李箱的滾輪聲在地板撞出回音。
金聖鏡拖著行李箱站在自己被分配的宿舍門口，先掃了一眼房間各個角落。
門邊有一台一台固定機位，公共區域上方一個廣角，床位方向也有能拍到大致動作的攝像頭。
除了洗手間以外，完全沒有死角。
在這裡，宿舍並不是休息區，宿舍也是舞台。
金聖鏡臉上沒露出什麼異樣，把箱子貼著牆根放好，選了一張靠近窗戶的床——光線能從側面打過來，讓她的臉在鏡頭裡顯得立體些，但又不會直接逆光。
「哇，房間還挺大的嘛！」
一個充滿活力的辣條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韓國女孩特有的撒嬌尾音。
緊接著，一個扎著馬尾、渾身透著機靈勁兒的女孩闖進了金聖鏡的視線。
她圓滾滾的眼睛正在掃視著房間，臉頰肉嘟嘟的，嘴唇天然微翹，長得有點像只小鴨子，性格一看就是那種在人群中永遠不會冷場的類型。
女孩看見金聖鏡，眼睛瞬間亮了，誇張地捂住嘴：「大發！你……你是那個Lami吧？」
金聖鏡微微點頭，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你好，我是個人練習生金聖鏡。」
「呀，真人比視頻里還小隻啊！沒想到居然能和你分到一個宿舍！」女孩熱情地伸出手，笑得眉眼彎彎，「你好你好！我是來自樂華娛樂的崔叡娜，叫我Yena就行！」
金聖鏡握住她的手：「叡娜歐尼。」
「什麼歐尼不歐尼的，叫名字就好啦！」崔叡娜咧著嘴，回頭朝走廊喊，「快進來啊，我們宿舍有個大明星！」
門口又探進一個人。
梳著馬尾，劉海被髮夾別在耳後，露出的額頭上有幾顆很小的痘印。
她穿著寬鬆的針織衫，袖子蓋住半個手掌，進門時先朝房間裡鞠了一躬，腰彎得很低。
「宮崎美穗，來自AKB48 team A。」她的韓語帶著濃重的關東口音，咬字很用力，「請多關照。」
她身後跟著一個更安靜的身影。
圓框眼鏡，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長相很有昭和復古歌姬的感覺，拎著一隻黑色的帆布包，她進門後先抬眼掃了一圈房頂的攝像頭，鏡片反了一下光，才低頭行禮。
「竹內美宥，AKB48Team B。」聲音比宮崎美穗更輕，幾乎被走廊里的嘈雜吞掉。
緊接著，兩個韓國練習生也進來了，一個叫黃昭妍，皮膚很白。
另一個日本女孩市川愛美，個子嬌小，扎著雙馬尾，進門時撞到了門框，捂著額頭小聲說了句「好疼」，眼睛卻好奇地盯著牆角的紅燈。
六張床，六個人。
空氣里浮著尷尬，沒人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
崔叡娜「啪」地拍了一下手。
「呀，我們先來認識一下吧！不然晚上怎麼睡啊？」她盤腿往自己床上一坐，拍了拍床墊，「我先來！樂華娛樂崔叡娜，99年生！以後多多關照！」
輪到金聖鏡。
她站在床邊，雙手貼著褲縫，腰彎了十五度：「我是個人練習生金聖鏡，03年3月生，今年十五歲。」
「03年？！」崔叡娜的嗓子像被捏了一下，整個人從床上彈起來，一把攬住金聖鏡的肩膀往自己懷裡帶，「大發！我們宿舍居然有這么小的忙內！」
她的手臂熱烘烘的，金聖鏡被勒得偏過頭，鼻尖蹭到對方衣領上的香味。
「聖鏡啊，」崔叡娜壓低聲音，「你之前那個直播，怎麼突然不做了？我追了好久的。」
金聖鏡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行李箱的密碼鎖，聲音放得更輕：「就是……想專心準備節目。」
「天才啊這是！」崔叡娜轉頭對另外幾個人喊，「大公司出來的孩子果然不一樣！」
床尾那邊，宮崎美穗正用日語小聲跟市川愛美說話，語速快得像在倒豆子。
市川愛美捂著嘴笑，雙馬尾一甩一甩。竹內美宥已經打開了筆記本，在上面寫什麼，筆尖沙沙響。
金聖鏡從箱底抽出一瓶噴霧，起身時，正好對上宮崎美穗的目光。
「Lami醬，」宮崎美穗用日語說，又切換成生硬的韓語，「請多多關照。」
金聖鏡把噴霧放在床頭，轉過身，用這幾個月啃免費教程硬記下來的塑料日語回道：「こちらこそ、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彼此彼此，也請你多多關照）
宮崎美穗樂了：「你會日語啊？」
「一點點。」金聖鏡用拇指和食指比劃出一條縫隙，「真的只有這麼多。」
「一點點也很好啦！」宮崎美穗走過來，幫她把床頭的電源線理了理，「有什麼事可以找我，我韓語……雖然不好，但比她們強一點。」
她指了指市川愛美，那個小姑娘正對著牆上的宿舍規則海報發呆，眉頭皺成一團。
房間裡的氣氛剛鬆快一些，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工作人員推著一輛塑料收納箱走過每個房間門口，箱子裡已經躺著幾十部手機，屏幕朝下一層疊一層。
「手機開始上交——」工作人員站在門口喊，「關機，貼好名字標籤，放進箱子裡。節目結束前不能聯繫外界。」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變了。
黃昭妍哀嚎一聲，撲在床上抱著手機狂敲，估計是在發最後一條消息。
市川愛美慌慌張張地翻包，嘴裡念叨著「等一下等一下」。
竹內美宥倒是很平靜，她把手機關機，起身走過去放進箱子。
崔叡娜一邊關機一邊嘟囔：「完了，我的遊戲簽到要斷了……」
金聖鏡坐在床邊，背對著房門，把開機密碼按了一遍。
她動作很快——先點開雲端相冊，確認自動備份的圖標是綠色對勾；再打開郵箱，檢查那封定時草稿還在發件箱裡，發送時間設在了三周後；最後切到一個加密筆記軟體，掃了一眼「舞台保險」文件夾的鎖形標識，狀態正常。
她把父親的緊急聯繫人號碼在心裡默念一遍，確認記住了。
然後關機，從文件袋裡摸出提前寫好的姓名貼，貼在手機背面，起身走到門口，把手機輕輕放進塑料箱的最上層。
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覺得她太乾脆了。
沒有帶備用機。
這個念頭她當然想過，但馬上被她否掉了。
韓國這邊選秀節目的管理還是很嚴格的，攜帶備用機一旦被發現，輕則沒收，重則影響參賽資格。
她不會冒這種風險，畢竟自己可沒有公司能給她兜底。
她所有重要證據都已經做了多端備份，也設置了異常提醒。
她現在能做的不是時時盯著這些，而是要先把眼前的舞台完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