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因為金聖鏡的「特殊情況」,錄音的進度放緩了一些,不過跌跌撞撞地還是弄完了。
下一步,就是需要給這首歌一個合適的載體。
2017年的網際網路生態已經比較卷了,歌曲質量再高,但如果只是一首獨立音樂人發布的,且沒有視覺包裝的純音頻,就像扔進大海里的石子,連水花都濺不起來。
她現在想要做mv肯定不太現實,畢竟自己現在兜比臉還乾淨,再讓她找孫承完借錢自己也開不了口,不過做一個簡單的Live Clip(現場演唱視頻)還是可以的。
她前世做記者和主播的時候,不只是會拍照片,也會剪視頻。
那些經驗原本都用來爆料或者給自己拍抖舞了——怎麼用角度製造曖昧,怎麼在有限的素材里剪出暗流,怎麼讓一段本來平淡無奇的畫面,突然生出故事感,什麼角度的自己最漂亮,什麼眼神才能撩撥到大哥大姐....
現在,她只是把這套本事換了個方向。
拍攝條件也很寒酸。
找老闆把那個破舊的錄音棚又多租了一天,稍微收拾了一下。
兩盞暖色的燈,一張舊椅子,一件馬海毛的白色毛衣,就完成了錄製。
後來她又補拍了一些空鏡:夜晚的天台,地鐵站通道,練習室地板,甚至還有一段自己拖著行李箱離開SM的背影。
加上一些手持特有的輕微晃動,讓畫面更有呼吸感一些。
她不想把自己剪得太慘了。
眼淚、崩潰、控訴……這些當然最直接,可這種負面情緒太多了就會顯得在博同情。
她要儘可能地把她的形象和歌裡面描述的那個不合群的outsider貼合起來,讓更多的人能在她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安靜、文藝、稍微帶一點脆弱,但更多的感覺還是原曲種那種不肯向現實低頭的倔強。
標題敲定【前SM公開練習生 Lami(金聖鏡)-《Celebrity》】
這個標籤是她現在最有價值的門票,不用白不用,SM總不至於為了這麼點破事,大費周章地來找一個退社小女孩的麻煩。
而且這個事實一旦被擺到標題最前面,就會立刻變成鉤子、標籤、故事,變成所有曾經在論壇里問過「Lami去哪了」的人,一眼就會點進去的絕對理由。
晚上,金聖鏡獨自坐在電腦前,把YouTube、SNS和音源平台的信息一一核對。
上傳路徑、封面、簡介、標籤,發行信息……全都確認完後,終於伸手按下了發布鍵。
頁面刷新,視頻正式上線。
發布時間:剛剛。
播放量:0。
點讚:0。
評論:0。
金聖鏡退出頁面,按下去的那一刻,她比想像中還要平靜。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都能算得上她在這個世界的「出道」了。
但她很清楚,真正的開始從來不在「發布」的瞬間,而在於,第一把火從哪裡燒起來。
最開始的幾個小時,視頻大概率不會有太大動靜。她既沒有公司,也沒有宣發,更沒有龐大的死忠粉,自然也沒有粉絲站替她做傳播鏈。
第一批會點進來的人,只會是那些還記得Lami的人。
那些曾經保存過她公開練習生照片、在論壇里問過她什麼時候出道、在名單更新後發帖惋惜她消失的老粉。
只要有一個人被標題所吸引,點開視頻,願意轉發。
故事就會自己長出來。
播放量漲的並不快,一直都沒過千,不過金聖鏡並不著急,她發布後就出了門,找到了家附近一家公共練習室,練了會兒舞,回來洗完澡後就直接上床休息了。
直到凌晨一點十六分。
一個長期關注SM公開練習生的老粉在社媒上轉發了視頻。
配文只有一句——【Lami回來了。】
來了。
凌晨兩點,播放量突破三千。
評論區開始真正熱鬧起來。
【真的是Lami嗎?】
【她真的離開SM了?】
【聲音好乾淨啊。】
【這首歌是自作曲?】
【歌詞好像在說她自己。】
【SM為什麼放走她啊……】
凌晨三點,播放量破萬,金聖鏡也在系統推送的提示音中醒了過來。
這當然不算什麼驚人的成績,可對一個沒有公司、沒有宣傳、剛剛退社的公開練習生來說,已經足夠了。
金聖鏡點開評論區,手指往下滑了幾屏,最後停在一條剛剛被頂上來的長留言上。
【You are my celebrity!誰都曾有過因為我是不符合別人設定的標準的人而感到被冷落的經歷。她在對包括自己在內的所有人說:你不是奇怪的人,而是像星星一樣的人。】
那句話其實很普通,沒有飯圈那種誇張的修辭,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讚美。
但這句像在她看來,像是寫給金聖鏡本人的。
也像是寫給那個在車禍雨夜裡死掉的靈魂的。
更是寫給所有被邊緣化、被誤解、被刪掉名字的人。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這首歌,利用未來的旋律,利用SM遺珠的標籤,利用觀眾對漂亮少女的天然憐愛,利用一切能讓自己活下去的東西。
可這一刻,她忽然意識到,屏幕另一端真的有人會因為音樂而共情。
有人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經歷過怎樣的生死一線,不知道她心裡那些冷冰冰的算盤。那個人只是聽完了一首歌,然後隔著網絡告訴她:你沒有錯。
金聖鏡垂下眼,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從今晚開始,金聖鏡不再只是從SM練習生名單上被刪除的名字。
它開始重新回到了大眾視野里。
知道這個名字的人越多,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再想對她出手,所要付出的代價就要越大。
——————————
然而,網際網路的造神與毀神,往往只在一瞬之間。
到了第二天晚上,隨著《Celebrity》在各大論壇的搬運和發酵,熱度迅速攀升的同時,不可避免的質疑聲也如期而至。
黑紅也是紅。
金聖鏡咬著一根棒棒糖,盤腿坐在練習室的地板上,單手刷新著Theqoo(韓國知名論壇)的頁面,像看熱鬧一樣看著首頁飄紅的幾個熱帖。
【Lami這首自作曲真的是自己寫的嗎?十四歲的孩子能寫出這種深度的詞?】
【剛退社幾天就發歌,明顯是提前準備好的營銷吧?標題還故意帶上『前SM』,蹭熱度不要太明顯!】
【為什麼突然退社?是不是在公司犯了什麼錯被趕出來的?】
底下的評論區已經撕成了一團。老粉和被歌曲打動的路人拼命維護,而黑粉和部分被「蹭熱度」激怒的家族粉則瘋狂攻擊她「心機重」、「找槍手代寫」。
看著手機上飛速刷新的惡評,金聖鏡連眉毛都沒皺一下。
「就這?」她忍不住在心裡嗤笑了一聲。
這種強度的黑評,比起後世張元英與柳智敏那種黑圖遍地走、身份證號滿天飛的慘烈戰場,簡直像是在過家家。
前世做過主播的她太清楚了,這個時候要是發個小長文、長篇大論地去自證清白,那才是最愚蠢的。
觀眾根本不想看你講邏輯,他們只想看情緒。
她不需要澄清所有的質疑,她只需要借著這波激烈的流量對沖,把自己的「人設」徹底立穩,並拿到去往下一張牌桌的入場券。
金聖鏡把嘴裡的糖棍扔進垃圾桶,關掉論壇,打開了直播界面。
她選擇的直播平台是AfreecaTV,也就是SOOP的前身,韓國老牌直播平台。
相比於遊戲直播為主的Twitch和高度依賴廣告分成的YouTube,這裡雖然魚龍混雜,但卻更適合她起號。
她將手機固定在支架上,調整了一下從家裡帶來當作臨時補光燈的檯燈角度,讓暖黃色的光柔和地打在自己臉上。
接著,她把有線耳機纏了一圈,讓麥克風正好固定在嘴巴下方的位置。
看著屏幕里那張清純無害的臉,找了找前世在直播間裡遊刃有餘的狀態。
「好了。」她對著屏幕里的自己挑了挑眉,稍微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
「哥們兒重操舊業了。不求有大哥大姐刷火箭,只求別罵得太難聽就行。」
然後,按下了【開啟直播】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