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休戰」念頭,讓蘇雲落的鬥志和信心都更增強了幾分。
但她不會因此輕視那場考試。
她深知自己底子薄,光靠中考激出來的那點自信遠遠不夠,於是那段日子,她開啟了一段近乎搏命的征程:每天第一個到教室,最後一個離開;宿舍熄燈許久,她那方小小的床簾里依舊透出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常常持續到凌晨。
既然要較量,那就不妨把對手的名單擴大些,除了謝琛,還可以再加上那位同樣考進市一高的史然然,這位老「仇家」如今就在四班,想必早已聽說了五班與六班的這場恩怨。蘇雲落下定決心,絕不讓她看笑話。
月考第一天,蘇雲落早早就來到全校前三十七名匯聚的第一考場。
在第十六名的位置坐下後,她立即攤開英語書,試圖把最後幾分鐘也榨乾。
謝琛來的時候考場幾乎坐滿了,他朝第一列第一排點點頭,又向第三列的周敘白遞了個眼神,走向第四列自己的座位。
待他落座,蘇雲落才想起來他的座位也在最後一排,兩人中間本來還有個第二十四名,但那張桌子上的考號已經被撕掉,應該是缺考了。
少了中間緩衝,兩個對手仿佛直接越過了楚河漢界,稍一抬眼視線便會在空氣中相撞。
撞了幾次後,蘇雲落乾脆不再迴避,直直朝對方看過去。
謝琛也恰在此刻抬起眼,不偏不倚地看過來。
這一個月,他們依然每天都會偶遇,但沒再說過話,很默契地又退回了陌生人的軌道,可不知為何,一到考場,這位陌生人往那兒一坐,指尖閒閒搭在桌沿,那股曾被她察覺又強行忽略的 「不容小覷」的氣場再度無聲地瀰漫開來,穩的能傲視全場似的。
這讓蘇雲落有些不自在,索性合上英語書,起身走到教室門口放下,又款款走回座位,全程目不斜視下巴微揚,給自己也凹出一副「在座諸位皆是插標賣首」的姿態。
眼角的餘光里,對手的唇角似乎彎了一下。
她不確定是否看錯,但很自覺地將脊背挺得更直。
第一場語文。
這是蘇雲落的絕對主場,她下筆如神地寫完作文,看了眼時間,居然還有半小時。
隔壁那位還在奮筆疾書,又過了五分鐘才擱筆。
他抬眼的瞬間,蘇雲落及時移開視線,唇角卻悄悄揚起。
這一局,她在心裡給自己放了簇小小的煙花。
可惜煙花易冷,第二場數學立刻讓她體會到人生無常。
其實數學從來都是蘇雲落的大敵,連物理都有讓她遊刃有餘的時刻,唯有數學,從沒讓她輕鬆過,初三時數學滿分120,她最高也就考到100,這一個月她在這門課上投入的心血最多,可是這次的題目實在有點難,不但大題棘手,連選擇題都好幾個拿不準的,當她絞盡腦汁解完最後一道大題時,抬頭一看,只剩不到十分鐘了。
來不及擦去額角細汗,她下意識瞥向隔壁。
謝琛早已放下了筆。
不知什麼時候放下的,此刻的他連檢查都沒在做,想必答題卡也已塗完,就那麼閒閒地坐著,一副無敵好寂寞的姿態。
蘇雲落的視線倉促地投過去時,他很平靜地迎過來。
蘇雲落覺得,這次他看她的眼神似乎不一樣了。
雖然依舊冷靜,卻與那天聽她讀戰書時的意味截然不同,帶著一種篤定的瞭然,仿佛看穿了她在這張數學卷上的窘迫。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一緊,趕緊放下筆,又想起答題卡還沒塗,慌忙地又拿起筆。
考完她去了趟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她路過第三考場,迎面撞上史然然。
「蘇雲落!」對方叫住她,挑眉問道:「最後一道選擇題,你有沒有選C?」
初中時史然然就自詡數學天才,那次看完中考成績不歡而散後,蘇雲落後來聽說,她走後史然然還撂下話:「別的科目被她超過就算了,我就不信我數學也沒考過她,等到了高中,難度上來了,看她還能笑多久!」
蘇雲落看著她一臉只要跟我不一樣絕對是你錯的自信,正猶豫能不能把自己選的是D不是C這件事用一種同樣自信的語氣甩回去,抬眼卻瞥見第一考場前門,謝琛正站在走廊跟年級第一、周敘白幾個男生說話。
三道青蔥般的身影立在那裡,仿佛自帶聚光,後面幾個考場的門口已經聚起一小堆一小堆的女生,視線粘了膠水一樣往那邊飄。
校草周敘白自不必說,那個年級第一也是個人物,蘇雲落聽說過那人叫齊寧,中考時的市狀元,傳聞中很低調很神秘的一個人,竟然跟謝琛和周敘白很熟的樣子。
第三考場的李哲沖向「聚光中心」,人沒站穩就急吼吼地問:「小謝!選擇題最後一題選哪個?A還是D?」
見謝琛沒有肯定的意思,他絕望地補充:「臥槽不會是B吧!」
謝琛笑了笑,擰開手中的水瓶喝了一口,用一種節哀順變的語氣告訴他:「忘了這道題吧!好好準備下一場考試。」
旁邊的周敘白輕笑出聲,臉上的神色跟市狀元齊寧一樣都有點悲天憫人?蘇雲落心頭一慌,轉向史然然,滾到舌尖的「D」緊急剎車,硬生生改成一句 「我忘了。」
史然然卻已經聽見那邊的對話了,臉上綻開一抹勝利意味十足的笑,又朝蘇雲落投來意味深長地一瞥。
蘇雲落轉身要走,又被她叫住:「蘇雲落,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聽說,高一的期中期末大考,從來不考政史地。」
蘇雲落警惕地看著她:「所以呢?」
「所以,」史然然臉上的笑意愈發意味深長,「咱倆之間的最終結果,你應該想得到。」
蘇雲落轉身進了考場不再理她。
接下來幾場考試,蘇雲落給自己立下兩條鐵律:絕不再跟人對答案,也絕不能再跟謝琛進行任何形式的眼神交流。
尤其是後者。
他身上那股遊刃有餘的從容,好像比對出錯答案更能擾亂她的軍心,偏偏兩人座位離得太近,即便不抬頭她也能感知到他答題的節奏,穩得像上了發條,速度還快得離譜,每場都能提前半小時擱筆,這讓她不得不在心裡對他在「真學霸」與「裝杯犯」的判斷里反覆搖擺。
最後一場物理。
壓軸的大題又是加速又減速的追及題,這本是蘇雲落的強項,可惜這回速度變了太多次最後變得亂七八糟,她是真被卡住了,對著題目發了半天呆,連答題卡都塗完了還是沒思路,終場前幾分鐘才靈光乍現,剛提筆寫了兩個步驟,收卷鈴聲就催命般突然響起,從第一排開始收卷的同學轉眼就殺到她面前。
試卷被抽走的瞬間,蘇雲落心也跟著抽了一下,下意識向右瞥去。
對手又是一副早就結束戰鬥的姿態。
第三列的周敘白站起身,沖謝琛揚了揚下巴:「怎麼樣?」
「題目太基礎了。」 謝琛搖搖頭,動作利落地收好文具,拉上筆袋拉鏈。
「拉不開差距。」他說。
經過講台時,謝琛抬手碰了碰正在給老師交卷的齊寧,笑道:」信不信這會是我總分離你最近的一次?」
齊寧沒說話,卻點了點頭,像是默認了他的判斷。
謝琛說完,目光抬起的瞬間,蘇雲落火速收回視線。
她拒絕去看他的表情。也拒絕去琢磨他那又一句囂張的宣言。
她心裡有數,雖然數學和物理的最後兩道大題讓她很吃力,但整體發揮還算穩定,甚至可稱超常,至於謝琛那些話……
全當他又在裝。